张謇与二甲镇新市街

□曹洪江

新市街上的老房子  徐锦洪摄

百年前，一车车的棉花，滚过通东二甲镇的碎石路，来到坝头装上轮船，经通吕运河（此指老通吕运河）一路向西，抵达唐闸镇大生码头，送进大生纱厂。二甲这座藏在南通东部的老镇，并不寻常，而是张謇实业蓝图中的重要节点。从30多家花行扎堆的新市街到水陆联运的物流网，从规整的民国建筑群到四大望族的人脉纽带，二甲镇深深镌刻着张謇足迹。

1899年大生纱厂开车后，张謇为破解原料供应难题与城市拥挤弊端，构建了“公司+农户+集镇”的产业链模式。二甲镇因地处通吕运河要道，东通通海垦牧公司、大有晋盐垦公司的棉花产区，西连大生纱厂的加工基地，自然成为这一体系中的核心节点之一。1920年，张謇主导修建的南通至吕四公路又贯穿二甲，使该镇实现了“水陆联运”的交通升级，成为南通东部地区棉花交易的主要集散地。

当时二甲镇形成的新市商业街，聚集了30多家花行，农户将通海垦区、三余垦区种植的优质棉花在此出售、集中打包，再通过水路公路运往大生各纱厂，年运销量巨大。这种产业链模式，既保障了大生纱厂的原料供应，又带动了二甲镇的市场繁荣，使其一度成为南通至吕四一线最大的集镇。

新市街位于二甲镇东北，洋桥以东。漫步今日的二甲新市街，民国建筑群仍保存完好，6米宽的街道与传统老街的2米窄巷形成鲜明对比。这正是张謇新型集镇建设思想的具体实践：街道宽约6米，两侧排布着几百间硬山式平房，门市房与住宅合一，既延续了江南民居的温婉，又融入近代商业的便利，规整的开间布局适配棉花交易的需求，斑驳的排门后仿佛仍能听见当年的议价声。西街的粮行、南街的百货、鳞次栉比的酒坊与杂货铺，勾勒出二甲镇商贸的繁荣图景；而老街区的碎石块路面、天井式民居，与新市街的民国建筑，共同构成张謇“城镇与周边盐业公司联动”规划理念的实物例证，显现了其实业家的智慧。

二甲镇的历史遗存，亦是张謇实业文化的重要载体，具备深厚的近代工业遗产价值：建筑遗产的独特性。新市街的民国建筑群保存完好，硬山式屋顶、规整的开间布局，记录了传统市镇向近代集镇转型的痕迹，是对张謇实业文化的补充。有学者认为，二甲镇符合世界文化遗产“对城镇规划发展产生重要影响”的标准，与张謇海复镇、三余、大豫的城建实践共同构成完整的“农工联合型城镇体系”，具备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潜力。此外，二甲镇以东的古海堤，作为通海垦牧公司大有晋盐垦公司的重要水利工程遗存，如今已成为融合生态观光与历史纪念的旅游景点，与二甲镇的商业遗产形成呼应。

张謇推崇“父教育而母实业”的理念，他虽未在二甲镇直接创办知名学校，但通过经济繁荣间接推动了当地教育与民生的发展。在张謇的规划下，二甲镇建立了余西市第十三初级小学校（校址关帝庙）。棉花贸易带来的财富积累，使二甲镇能够维系基础教育设施的运转，而张謇倡导的诚信经商理念，也融入了当地的商业文化。这种“以实业兴城镇、以城镇惠民生”的发展路径，成为二甲镇发展的精神底色。

张謇与二甲镇，不仅仅在于经济、文化方面，还与二甲镇的望族有着诸多亲缘友情。邵家姻亲助力公益、丁家世交改写交通规划、束家子弟成实业干将、曹家为挚友留休憩据点……四大望族藏着二甲镇的人脉纽带。张謇往返老家与南通城时，常于二甲镇停留住宿，而邵、丁、束、曹家正是他的主要落脚处，这四家或与他是亲戚，或为世交挚友，且多深度参与到他的实业与社会事业中。

邵家与张謇的联结，始于亲缘纽带的缔结——张謇三哥张詧的原配夫人出自二甲邵家，这层姻亲关系让两家族从私交走向事业共生。作为二甲镇的名门，邵家支援丁家掌控关键的水陆交通节点“西坝”，共同扼守通吕运河的物资流通要道，为张謇“公司+农户+集镇”的经济模式提供了天然的物流保障。这份信任与支持并未止步于商业，民国初年，张詧与邵夫人出资创办张邵高级小学，将家族情谊延伸至公益教育领域，完美契合了张謇“父教育而母实业”的核心理念。难怪张謇对三嫂邵夫人辞世有此挽联：“后内子丧六年，闻为家人谈妯娌之间，太息赍咨，每至流涕；先上都归二日，惊传叔氏有伉俪之戚，投老相恤，奈此悲怀。”另外，张謇晚年编写的《南通张氏常乐支谱》中也有浓重一笔。邵家以姻亲之谊为纽带，成为其在当地公益事业的重要助力。

丁家与张謇的关系，是“亲上加亲、业上结盟”的典范。早在张謇实业起步前，丁家开设的“丁裕大”花布行便聘请其三哥张詧担任账房先生，奠定了两个家族的深厚交情；而后丁家女儿成为张謇的干女儿，更让这份情谊愈发紧密。作为二甲镇实力雄厚的望族，丁家经营的花布行、坝行、粮行等产业，与张謇的棉花贸易体系深度绑定，其“御赐虎头牌”的免税特权，更间接降低了大生纱厂的原料流通成本。最令人称道的是，1920年老通吕公路修建时，原本规划绕行二甲，正是凭借与丁家的三十年交情，张謇力主将路线改道二甲，让这座古镇实现“水陆联运”的交通升级，一跃成为南通东部的物流枢纽。丁润斋去世后，张謇亲作挽联悼念，“溯卅载交亲，适馆授餐，曾共补经敦夙好；愿诸郎继续，傧笾饫酒，无忘易篑有遗言。”字里行间满是对这位“交亲三十年”挚友的感念，这分情谊不仅改写了二甲镇的命运，也可视为张謇实业布局中“人脉赋能经济”的生动例证。

束家与张謇的联结，始于世交之谊，归于实业共生。清代道光年间，束家从江都迁至二甲镇后，束锦与张謇结为忘年交，束纶（束星北祖父）更与张謇曾经同为庆军统领吴长庆的幕友，张謇对其敬重有加，以兄长之礼相待。这份深厚情谊化作实业路上的携手同行，束家子弟成为张謇实业体系中的核心力量：束纶之子束曰琯成为张詧女婿，长期担任张謇的秘书与助手，可代表张氏兄弟处理各类事务；另一子束曰璐（束星北父亲）则深耕苏北农垦，还受命赴美国督造万国博览会中国馆，后续更独立创办合德垦殖公司，成为张謇“垦区种棉”布局的关键干将。束家以世交为起点、以家族联姻为纽带，将全族力量融入张謇的实业蓝图，成为二甲镇望族中与张謇事业结合最紧密的一族。

相较于邵、丁、束三家的浓墨重彩，曹家与张謇的情谊更显温润绵长。作为二甲镇的本地大户，曹家是张謇往返老家与南通城时的重要休憩点——每当张謇乘船途经二甲，傍晚便会在此住宿，曹家的宅院成为他旅途奔波中的温暖港湾。虽现有史料中关于曹家具体参与实业的记载较少，但这种往来常驻的信任，恰恰印证了两家挚友般的深厚情谊。曹家以朴素的陪伴与支持，为张謇维系二甲镇的人脉网络提供了保障，成为其在古镇中不可或缺的情感纽带，无声见证着张謇往返奔波、践行实业救国和教育救国理想的岁月。

邵家的姻亲助力、丁家的世交同心、束家的干将辈出、曹家的挚友守护，四大望族以亲缘、友情、事业为纽带，织就了张謇与二甲紧密相连的人脉网络。这张网络不仅让张謇“公司+农户+集镇”的规划在二甲落地生根，更让“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理念，通过家族传承融入古镇的精神血脉。

（原载《南通日报》2026年1月13日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