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与射阳述略(续)
□ 梁林军
张謇是近世大儒,主张人们有“旧道德”而又有“新知识”,张謇所谓“新知识”是全面学习西方现代化以来的各种政治经济、科学技术知识,“旧道德”即是儒家思想和中华优秀的传统文化。从张謇对华成盐垦公司所提的希望中也不难看出,“田舍相连”是物质和群居基础,需要借助西方的“新知识”,比如公司制度、筑堤方法、植棉技术、机器垦植等,“冠带弦歌”则是精神和文明追求,是中国的“旧道德”,体现了儒家的礼乐思想。孔子在周游列国时,即使身处困境,仍“弦歌不辍”,体现了他对儒家文化、精神自由和艺术境界的执着和坚持;张謇自嘲自己从商是舍身饲虎,但是他虽从商下海仍是儒,仍然弦歌不止,他在海边不毛之地从事垦牧事业,海堤多次筑好多次被海潮所毁,在众人心灰意冷之时,张謇号召人家唱起垦牧弦歌,与海潮搏战。
南通原有孔庙(文庙),但年久失修,张謇在清末民初多次出资修缮,并且每年春秋两季都举行祭孔仪式,仿照传统礼制,由地方官员、士绅、师生共同参与,张謇常主持或参与。在南通兴办通州师范学校时,张謇专门托人到山东拓孟子像,碑刻立于学校,在南通博物苑专门辟有儒家文化陈列,设儒家经典、礼器等展区,展示孔孟学说及其影响。张謇在南通兴办了一大批教育机构,比如通州师范学校、南通农业学校、南通医学专门学校、南通女子师范学校、南通纺织专门学校等;开办了一批文化艺术类机构,比如南通博物苑、南通伶工学社、南通更俗剧场、南通绣织局、南通图书馆等;民生公益类机构,如南通医院、养老院、育婴堂、气象台等。这些都旨在改变社会的风气,提升人们的素养和文明水平,使当地能够“冠带弦歌”。
公司井田制是张謇垦牧事业对儒家理想的拓新和发展。张謇“父教育而母实业”,实业以纺织和垦务为主,而教育则发起、兴办教育数百所,他注重礼教、乐教,因此作校歌若干。1911年,在通海垦牧公司成立十年之时,张謇作垦牧乡小学校歌:“通海垦牧乡,立宪皇帝二十七年初开荒。田里有井疆,小学家家上,识字耕田,相保为善良。新世界,垦牧乡。新少年,小学生(生字读古音)。”[1]由此校歌可见张謇一贯的旨趣。通海垦牧公司成立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当时清政府正在推行新政,试图通过改革挽救国家危机,张謇的恩师翁同龢是帝师,张謇也是立宪派大将。“立宪皇帝”是张謇对光绪帝的尊称。井田制是周代的土地制度,是孔子以来儒家的诉求和理想,张謇执着于艰苦的垦务,再难、再艰苦,张謇都能扛住、坚持,正是要将儒家的井田理想付诸于八百里荒滩。垦牧乡的农田规划整齐,学校也分布得当,使每家的孩子都能接受教育。既识字又耕田,体现了中国“耕读传家”的传统理念。“相保为善良”,即居民之间能够互相帮助,共同营造善良和谐的社会风气。待到华成公司成立后,又近十年,通海垦牧地区的十年礼乐教化成果显著,张謇对华成和射阳的希望自然就从“识字耕田相保为善良”提升为“冠带弦歌”。
井田制是周代的土地制度,强调将一块土地划分为九块,形如“井”字,中间一块为“公田”,由农民共同耕种,收获归国家或领主所有,周围的八块为“私田”,分给八户农民耕种,收获归农民自己所有。农民在耕种私田的同时,必须优先完成公田的耕种任务,公田的收获用于维持国家或领主的开支。井田制虽然起源于西周时期,早于儒家思想的形成,但它后来被儒家学者推崇为理想的社会经济模式。儒家强调“不患寡而患不均”(《论语·季氏》),井田制将土地划分为公田和私田,私田按户分配,体现了“均平”的理念。井田制中,农民在耕种私田的同时,也参与公田的集体劳动,形成了以农业为基础的社会结构。儒家提倡“耕读传家”,井田制通过土地分配和集体劳动,为农民提供了稳定的生活基础,同时也为教育创造了条件。井田制通过土地分配和耕种义务,维系了社会的稳定,符合儒家强调“和为贵”的社会秩序追求。
张謇接受了西方的公司理念,发展出“公司井田制”:垦区的地初期归公司所有,成田后可分予股东、售予个人,但是公司仍统一管理;在公司层面计提必要的水利工程和维护费用、垦区的学校和教育费用等;实施“公司+农户”的模式,由公司统一招佃,培训农业种植技术,使无地的人也可以租地种植。今射阳地区大量的海门、启东移民正是当时各盐垦公司招佃而来,启东当时就是海门县的沿海地区,是张謇通海垦牧公司所在地,海门县人多地少但农民已精通植棉等农业技术。
“与海潮搏战”是张謇在垦牧事业中凸显的企业家精神。在通海垦牧公司十周年时,张謇这样总结:“垦牧至是已十年矣。践初章于宣统三年三月举股东大会,謇于是胪本末以告股东。文多,其要言曰:业垦于穷海荒凉寂寞之滨,难事也。非得有专鸷坚忍之人,不能共其事。今所见各堤之内,栖人有屋,待客有堂,储物有仓,种蔬有圃,佃有庐舍,商有廛市,行有涂梁,若一小世界矣。而十年以前,地或并草不生,人亦鸡栖蜷息,种种艰苦之状,未之见也。拮据十年,裁供一览,入资与任事人休戚相关,即不共甘苦,亦不可不知其甘苦。”[2]在张謇看来,在穷苦、荒凉、寂寞的偏远海边从事垦殖事业,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如果没有专注、坚忍的人,是无法共同完成这项事业的。如今在各堤之内,可以看到居民有房屋居住,有厅堂接待客人,有仓库储存物资,有菜园种植蔬菜,佃户有庐舍,商人有市场,行人有道路和桥梁,已然成为一个小世界。然而在十年之前,这里甚至寸草不生,人们像鸡一样蜷缩着生活,种种艰苦的景象,是现在的人无法想象的。经过十年的艰难努力,终于换来今天的成果。
光绪三十一年(1915年),通海垦牧公司遭遇罕见大风潮,海堤尽毁,人心涣散之间,张謇对通海垦牧公司经理江导岷等说:不要气馁,我们用管理团队的心血和民工们的肩膀、脚力,与海潮相搏战;不要急躁,垦牧事业需要十年时间才能初步成形,再用五年完备,再过五年才能见成效。“虽然,鄙人当三十一年大风潮后谓江导岷等言:毋馁,以办事人心血与土夫肩趾,与海潮相搏战;毋躁,须十年规模乃粗定,更五年而备,更五年而效。”同时,张謇说“天下无速成之事,亦无见小之功”[3],天下没有能够一蹴而就的事业,也没有立竿见影的功绩。
1914年,担任近十五年通海垦牧公司负责人江导岷拟辞职,张謇写信劝阻,从张謇与江氏的交流中可以佐证“与海潮搏战”的企业家精神。“昔鄙人之营垦牧于海壖也,战风涛,变斥卤,造草莽,宁不知极天下垦事之难?顾世俗梦梦,耽于禄仕,坐弃举国之神皋沃壤而不之恤一工。忧世之士为之大声疾呼而不之警,愤然焦思悴虑,以为之先。庶几世人以为是犹可为而莫不为也。”[4]张謇陈述当年在海边开垦荒地、兴办农牧业时,顶着狂风巨浪,改良盐碱地,在荒草丛生中开辟田地,当然知道这是天下最艰难的垦荒事业。只是世人浑浑噩噩,沉迷于官场俸禄,眼睁睁看着全国的好田沃土荒废却毫不关心。那些心怀天下的有识之士为此大声疾呼,也唤不醒他们,所以张謇满怀忧愤,殚精竭虑地带头开荒,就是希望世人看到这事值得做,从而纷纷效仿。“吾弟谢美招、就薄俸、霑体涂足,积苦十年成吾志业,当黾勉赴工之会无寒暑也,无风雨也,无霜雪也,无正旦岁时之令节也。两直飓潮当危犯难,吾弟身先同事,尤为卓绝。然此皆鄙人知之,鄙人感而重之,岂易一一为俗人言也!以垦事论,尚有未竟之工、未堤之地,方期吾弟于二三年内,为吾终成之,以谢股东,以告全国。”[5]江导岷能够谢绝美企的招聘,放弃优厚待遇,领着微薄薪水,整日风吹日晒、辛勤劳作,历经十年艰辛才实现当初张謇定下的志向。江导岷干活时不分寒暑,无论风雨,不顾霜雪,连过年过节的假期都不休息;遇到台风海潮等危急时刻,他总是冲在最前面,尤其令人敬佩。就垦荒事业而言,现在还有未完成的工程、未修筑堤坝的土地,张謇希望江导岷在两三年内协助彻底完成,以此向股东们交代,向全国人民证明他们共同的成就。
张謇深知江导岷辞职是因为股东会上受了气。“然有一言,为吾弟进:古人之信而见疑、忠而获谤者多矣!其所直之人,不必皆庸委昏聩之夫也。吾人有命,不当生于今世;即生今世,不当有生人之知识与志气。既生今世,既有是生人之知识与志气,则千磨百折,亦惟有坚苦忍受,以成事为职志,他非所恤。”[6]张謇说:自古以来,诚信之人反被猜忌、忠心之士反遭诽谤的例子还少吗!那些误解他们的人,甚至未必都是昏庸无能之辈。因为有见识和抱负,他们生不逢时;生活在这个时代,就不该有见识与抱负。既然生在今世,又具备这样的见识与抱负,那么不管千磨百折,唯有坚持忍受、甘苦自知,以成就事业为使命,其他都不必计较。“就今日股东会现状,论主张分地之人,志在速获厚利,不知获利之前后左右犹有事。在此前后左右之事,不备利,不可得而获也,何有于厚?又,或执旁观他方面为例,而不知其不可通顾,此则今之投资于公司之股东普通程度,不可独厚责于垦牧之股东。鄙人终不忍以异日所必见之事不告之,以尽吾诚。人之谤可也,吾不可不忠;疑可也,吾不可不信。所为弟进者,如此。”[7]就拿股东会来说,那些主张分地的人,只图快速获取暴利,却不知获利的前后左右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若这些基础工作不完善,别说暴利,连普通收益都难以保障。还有人拿其他行业的投资案例生搬硬套,却不知根本不能照搬。这其实就是当下社会公司股东的普遍认知水平,倒不必单独苛责垦牧公司的股东。可见张謇信奉“别人可以诽谤我,但我不能不尽忠;别人可以猜疑我,但我不能不守信”,也同时劝导江氏,坦然面对,淡然处之,不必放在心上,意气用事。
“饮清而鸣高”是张謇追求的高尚人格和行事风格。1924年1月,阜宁县在南京的“旅宁学生同乡会”致信张謇,质疑新南盐垦公司将地卖给有日本人控制的新农公司,新农公司还借日本债并且雇佣日本工程师,认为这是卖国行为。在《复阜宁旅宁学生同乡会函》中,张謇明确澄清新农公司主任是中国人,地权属于中国人,但对借债、雇工程师加以解释和反驳。“至于欲求发展农垦,借助外资,则英、美、法、德、俄、日,于昔于今,乃常有之事,绝不足怪。前此恒闻人言,借债可以亡国。此言借不生利之债,如借款用于战斗之类。若用于农垦,则有一分之工程,即有一分之获益。岂惟非亡国?亦恐欲国之兴,计必出于此也……地垦利见,债偿约解,举世无非之者,何我国独不然!”[8]张謇认为,发展农垦事业,借助外资外债,不管是在西方列强和日本,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常有的事情,完全不足为奇。借债会导致国家灭亡,这是指没有收益而去举债,比如借款用于战争。但如果借款用于农垦,那么投入一分到工程,就会有一分收益。这恰恰是避免亡国的方法,甚至可以说,想要国家兴盛,恐怕必须走这条路。土地开垦之后,利益显现,债务偿还、债约自解。全世界都没有人对此提出非议,为什么我国偏偏不能这样做呢!“其为技师者,肯勤力负责,亦有特长。论人论事,正须剖析,未可一概抹铩。诸君子热心地方,至可敬佩!能各以其力振兴地方之业,尤所大愿。勿以人言误会,遽加人以不能堪也。幸甚幸甚。新农事走知其一二,故聊言之。”[9]张謇认为,那些在盐垦公司任职的日本技师,如果肯勤奋努力、认真负责,也一定有自己的特长和对公司、地方的帮助。因此,无论是评价人还是事,都需要仔细分析,不能一概否定。张謇建议同学们都能尽自己的力量振兴地方事业,而不要因为别人的话而产生误解,轻易地给人扣上难以承受的帽子。从此信中可见张謇的理性、务实,他希望阜宁县的年轻学子能够不空谈阔论,而是尽力投身于家乡的建设当中。
张謇在营建南通博物苑时,友人曾赠送鹤一对,后来其中一只鹤因误食石屑而殁,其子张孝若十分伤心,张謇作吊鹤诗安慰孝若:“海东有双鹤,翯翯青田姿。韩犹备藩日,轩然来皇畿(鹤产朝鲜)。饮清而鸣高,曾伴松禅栖。人事一朝变,遂与刘相依(鹤故畜于虞山相国京邸,戊戌夏相国罢官,以赠贵池刘聚卿观察)。余营博物苑,物色羽族仪。刘君为择地,筠笼隔江贻。郑重复郑重,感系友与师。花竹为汝媚,鱼稻为汝糜。霜晨月夕候,长唳相参差。盘旋作小舞,雪翮相高低。自题蒨影室(苑中花竹平安馆为徐夫人养病而筑,馆甫成而夫人殁。因用夫人字题馆之室曰‘蒨影’),临汝独怀凄。为汝建新柴,广以疏梅篱。谓可适汝偶,不苦常孪羁。岂意忽僮约,饵石伤不知。丹扬上皇侧,分张殒其雌(主者不知鹤病奚致死,剖视之,胃中有石屑撮许,盖新柴石工所遗之屑误杂食料中不能化也)。儿书远来告,中有伤心词。不鸣不嗜食,言汝逾旬期。归来重临视,只影窥清池。有语不能致,汝臆余知之。汝其养千岁,相慰归休时。”[10]这对鹤产自朝鲜,原本养在张謇恩师翁同龢的京城府邸,戊戌年夏天恩师被罢官后,赠给刘聚卿。此鹤令张謇常常想起和思念恩师翁同龢,也感叹世事和人事的变化无常。刘聚卿知道张謇营建南通博物苑之后,赠送此鹤给张謇。刘世珩是安徽贵池县人,字葱石、号聚卿,别号楚园。父亲刘瑞芬曾做过广东巡抚,他是光绪甲午科举人,做过江宁商会总理、湖北造纸厂总办、天津造币厂监督、直隶省财政监理官等职,时居上海。此诗中,张謇对鹤的描写极尽文辞,本文试译其意,可为如今的鹤乡射阳参考:它们羽毛洁白,姿态优雅如青田之姿。它们饮清水而鸣声高亢,以松为伴、静心而栖。花竹为它们增添美丽,鱼稻为它们提供食物。在霜晨月夜之时,它们的长鸣声此起彼伏。它们盘旋起舞时,雪白的羽翼高低翻飞。它们的蒨影,令张謇常常想起过世的徐夫人,面对它们时心中充满凄凉。张謇为它们新建了柴房,周围用疏落的梅篱围起,本以为这样可以让它们舒适地生活,不必再受束缚。等他回来,再次探望,只有一只孤影在清池边徘徊。
“饮清而鸣高,曾伴松禅栖。”张謇此句可谓道出文人爱鹤的精髓,也反映了张謇的旨趣和追求。鹤只喝清水但是鸣声却特别高亢,寓意保持清心寡欲、简朴节俭的生活一样可以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鹤不食浊水因而可以放声旷野,寓意只有风清气正、廉洁自律才能仗义执言于朝野之间。恩师翁同龢是清流领袖,因其清廉而能在朝堂秉公直言,问心无愧。张謇的“謇”字既有少言又有正直的意思,纵观张謇的一生,他说的不多但做的很多,他用的不多却贡献很大。张謇厌恶空谈空言,因此弃官从商、儒而言商,开士人从商之风气,他也确如胡适所言处处做中国的“开路先锋”。张謇生活节约简朴,自号啬庵,晚年常常自称啬翁,自称自己是天下最吝啬的人,却一片公心创办实业无数,捐资建学无数。自称天下最吝啬的人,却又是教育公益事业最慷慨的人!饮清的人,所欲甚寡,只需伴松而栖;鸣高的人,所求不多,唯有宁静而致。
1918年10月,张謇又作逸鹤诗、悼鹤诗各首。其一,《林溪精舍鹤逸其一诗以送之》:“本不供人耳目娱,沧波偶尔落罝罩。时来已自还初性,饱后宁须惜故笯。”[11]此诗富含人生哲理:鹤啊!它本不是为了供人观赏娱乐而存在,只是偶尔在沧波中落入了捕鸟的网中。时机到来时,它已回归本性,吃饱之后又何必留恋过去的笼子呢?置身鹤的角度,张謇为鹤的离开感到释然。其二,《悼鹤》:“昨逸一鹤忽得两,筠笼贻自新州将。颇思闻唳霜矶边,联翼云胡复凋丧。林溪亦有郁洲山(鹤,灌云产),今年未必尧年寒。鱼虾稻粱非汝悭,瘗汝主人心作恶。主人无福汝无福,山空水流云漠漠”[12]。在当时,据张謇所了解,灌云滩涂产鹤。昨天一只鹤飞走了,却意外得到了两只,但是这两只又相继离世,张謇十分感伤。张謇认为南通与灌云的气候环境差不多,今年的冬天未必像尧年那样寒冷,鱼虾和稻粱也并不亏待,张謇只能怪自己没有福气,此诗表达了张謇对鹤离去万般的无奈与遗憾。如今鹤的产地已南迁,张謇曾倾注心血的射阳沿海滩涂已成为丹顶鹤越冬的重要栖息地,张謇对鹤的喜爱和付出并非没有回报,他和他所喜爱的鹤并非没有福气。
如上文所述,张謇生活的年代,射阳虽然没有建县,但是对今射阳所在的苇荡右营,张謇他很早就关注并一直倡议此地的垦殖事宜——他不仅熟知、来过,而且在此发起并经营盐垦公司,可以说对射阳有塑造之功。因此,“张謇与射阳”论题是在南通之外较为值得研究和探讨的张謇与区域发展的研究领域,与张謇有实际交集,也有大量资料汇集于此。正如本文所尝试的,将射阳作为区域个案,在介绍张謇与射阳的联系与关系中,系统讨论张謇对国家垦荒政策的疏通,对江淮八百里荒滩的规划与战略,对射阳所在苇荡右营的长期关注并推动垦殖。尽管有张謇几十年如一日的倡议、沟通与协调,射阳真正得以垦殖,离不开时任江苏督军冯国璋的倾力支持,二人的政商联手是射阳得以垦殖的因缘际会。苇荡右营的垦殖、开发,使得设立盐垦公司成为热潮,在通系盐垦公司的带领下,苇荡右营周边盐垦公司的设立如雨后春笋,由张謇引领的这场社会化垦殖运动奠定了今射阳、滨海、响水三县的轮廓和雏形。1920年4月,张謇专程到射阳的华成盐垦公司考察,待了足有十天。此次考察是在一战结束之后,国际局势又有新的变化,国内民族工商业发展的黄金窗口期结束,在考察期间张謇逐步形成规范盐垦公司水利、教育,规辟南北串场大河等一系列与盐垦公司长远发展息息相关的宏伟设想。射阳考察之后,张謇发布了一批旨在规范盐垦公司发展的举措或建议,尤其是在盐垦区的水利、教育、实业、融资等方面。从张謇与射阳的论题探讨中,不仅可以更为具体而清晰地窥探张謇的盐垦思想和贡献,而且可以发掘出张謇“饮清而鸣高”的人格追求与行事风格、“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垦殖战略与思想、“与海潮搏战”的企业家精神以及“冠带弦歌”的盐垦区文明教化与人文理想,等等。要说明张謇与射阳的联系,最有力的资料和证据应该来自于张謇,因此本文立足于张謇的原始文献,系统阐述张謇的盐垦战略、措施与思想,力求对张謇与射阳的话题提供全面、深入又可信的介绍,又试图以个案研究的方式深度发掘张謇与此相关的经历与思想,不得不涵盖众多,难免挂一漏万,自顾不暇,还请方家不吝指正。
1904年,张謇给学生出过这样的作文题:《黄梨洲、顾亭林、王船山志业与田子泰孰近论》,将黄、顾、王三人与田子泰相比。所谓志业,即志向和事业,“近”即切近时弊。田子泰即田畴(169年—214年)。在东汉末年的乱世当中,田子泰率领宗族及一同依附的几百人进入徐无山中,耕种兴学,教书育人,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周边百姓纷纷聚拢,几年间聚集了五千多户人家,乌桓和鲜卑也派遣使者送贡求和,不再侵扰边境。田子泰是儒家士人,他的乱世自治成效卓著,因为人民自强不息,连夷狄都不再侵扰;张謇相信实业可以救国,国家如果自强,外敌也不再侵犯。张謇出作文题时,心中显然已有答案,即在顾、黄、王不断反清复明,志不得而隐居著述之外,还有“田子泰式”的经世致用路径,即带领一方百姓,实业自强,垦荒兴学。其时,张謇的纱厂事业蒸蒸日上,张謇地方的威望、社会的名望也迅速抬升,张謇兴奋于找到新的圣贤模范。他将通海垦牧公司的厅堂题为“慕畴堂”,追慕田子泰为榜样。此后的二十多年间,他父教育、母实业,力求把家乡南通建成全国模范县,像田子泰一样聚拢百姓、扶助民生,更为重要的是,他志在做“开路先锋”,希望更多有识之士效仿,致力于实业和地方民生,为社会做出一些实用的成绩。1923年5月13日,张謇到通海垦牧公司海边视察,拟诗“雄节不忘田子泰,书生莫笑顾亭林。井田学校粗从试,天假无终与华阴”[13],通海垦牧公司成立二十多年,成果斐然,张謇认为通海有今天不能忘记田畴和顾炎武,通海能够试行井田和学校理想是因为老天派田畴和顾炎武来辅助、指导,田畴是垦牧的标杆、模版,顾炎武则是传统精神和民族气节所在。
辞农商总长回乡后的张謇有诗一首,表达了他全力致力于垦务、实业和家乡建设的心意。“运至忽有会,悠悠思故人。禹稷毕生苦,所事非一身。职志固有在,亦达中心仁。孔孟欲继之,乙乙终不伸。退为民物计,反复大道陈。并无百岁寿,委化万古尘。所以栗里翁,陶然惟饮醇”[14]。在张謇看来,大禹和后稷一生辛劳,他们所做的事并非只为个人,而是为了天下。他们不仅职业和志向非常明确,也践行了内心的仁爱;孔子和孟子想要继承他们的精神,却始终未能完全实现,只得退而为民物谋划,反复阐述人间的大道。前文所提田畴,包括张謇自己都选择实业和造福一方,追随的是大禹和后稷,而顾炎武则是追随孔孟,坚贞不渝,成为士人精神和民族气节的旗帜。这是读书人的两种选择和人生路径。人生并没有百岁的寿命,最终都会化为万古尘埃,因此,陶渊明选择辞官,归隐田园,选择了悠然自得,以酒作伴。此诗体现张謇从实学到实业的选择和转变,强调在实业、垦务等“行”中内涵儒家的仁爱思想,也反映了张謇对儒家知行合一思想的理解。张謇感叹生命的有限,他愿用有限的生命致力于将南通建设成为全国模范县,变盐垦荒滩成沃野,使其中的居民都能安居乐业、其乐融融,使南通和盐垦区成为乱世中的桃花源。(全文完)
(作者单位:南通大学张謇研究院特约研究员)
参考文献:
[1] 《张謇全集》第七卷,第153页。
[2] 《张謇全集》第六卷,第585页。
[3] 《张謇全集》第七卷,第153页。
[4] 《张謇全集》第二卷,第447页。
[5] 《张謇全集》第二卷,第447页。
[6] 《张謇全集》第二卷,第448页。
[7] 《张謇全集》第二卷,第448页。
[8] 《张謇全集》第三卷,第1267页。
[9] 《张謇全集》第三卷,第1267页。
[10] 《张謇全集》第七卷,第152页。
[11] 《张謇全集》第七卷,第211页。
[12] 《张謇全集》第七卷,第211页。
[13] 《张謇全集》第七卷,第300页。
[14] 《张謇全集》第七卷,第186页。
(原载《张謇研究》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