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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天下之大命,吾人之职业”——张謇的“下海”和“出仕”
时间: 2026-08-25     次数: 753     作者: 文:赵明远

 【纪念】“天下之大命,吾人之职业"

 ——张謇的“下海"和“出仕"

 

 

(来源:“謇行致远"公众号  2026年8月24日)

张謇先生离世已届百年。他出身寒门,历经坎坷,终高中状元;此后数十年,他筚路蓝缕,成就伟业。今人多以"辞官不做、下海经商"来概括他的人生转折,但事实似乎并不这么简单。回顾张謇"出仕"与"下海"的历史,方能理解一位伟人投身救国强国曲折的心路历程。


一、下海:责任须在士大夫

在张謇所处的时代,中国社会处在危机和动荡之中,主权逐步丧失、利源遭受掠夺,国家机器失灵,民生日益窘迫。寒门出生的张謇对社会危机、民间疾苦有着与一般士人不同的感受,“脚底沧桑千劫换,眼中薪火万方忧",深重的社会危机激发着张謇社会责任感。“自丙戌(1886)会试报罢,即谓中国须振兴实业,其责任须在士大夫。"

此时的张謇,因随庆军平息朝鲜内乱,不仅拥有了国际视野,也展现了机敏才干,“执事声实久已倾动一时",成为各方大员争相延揽的对象。在此过程中,他结识了全国政治舞台上的几位重量级人物,包括光绪帝的老师翁同龢等,他们成为张謇的靠山;但作为正在谋求科举进身的士子,他更希望通过朝廷政治的改良来挽救国家危局,他为此曾多次提出策论谏议,但人微言轻并不能被采纳,同时也感受到官场政争的复杂险恶和报国无门忧愤。

长年的客幕、科举生涯中,张謇的学识能力在不断提高。其时已关注于家乡的公共事务。如1883年与本地商人沈燮钧等联请通海花布减捐事宜;1886年与父兄邀集乡人兴蚕桑,买回几千棵桑苗赊于乡人种植,并送《蚕桑辑要》。1894年金榜题名后,张謇丁忧回乡,在海门“举债营先君遗言欲举之家庙、义庄、社仓、石路、石桥",体现了其贴近社会的务实态度。

正因为出身寒门,张謇更需要通过科举“正途"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历经坎坷后终于高中状元。在正常的政治环境下,张謇本可以沿着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路步入官场,通过积累的政治资源和政府权力来施展才能,实现自己救国救民理想。此时正值甲午战败,中国陷入了更深的民族危机。新科状元张謇上书弹劾李鸿章、向张之洞提出“立国自强"的建议,并列名强学会,在一定程度上参与了政治活动,但依然有壮志难酬的忧愤。不久因父亲去世,张謇按规回乡守制三年。张謇在祭奠父亲的《告奠文》中表达了自己在深重的民族危机中难以有所作为的不安和愧疚:

“父委子于国,而不孝謇徒为口舌之争,不能死敌,不能锄奸,负父之命而窃君禄,罪尤无可逭也。"

正在张謇感到报国无门之时,1895年底,署理两江总督张之洞奏派苏州陆润庠、镇江在籍绅士丁立瀛、通州在籍绅士张謇分别经理苏州、镇江、通州一带商务局,“酌量地方情形,增设纱丝各厂"。张之洞的奏派促成了张謇人生事业的转型,走上实业救国的道路。

中国两千年专制王朝,重农抑商的国策长期实行,社会阶层分“士农工商"四等,商人社会地位始终被压制。“士首四民,风气之所以为随学而开也",读书人即使不能做官,其主业也应在兴学布道、教化民众;同时,传统的“义利观"也不允许作为道德象征的士人投身商场。所以,张謇以士从商的选择是冒着巨大的社会压力和道德风险的,是一次艰难的抉择,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以皭然自待之身,溷秽浊不伦之俗,……一意孤行,置成败利钝于不顾",“捐弃所恃,舍身喂虎"。

张謇自幼饱受传统文化和儒家经世哲学的浸润熏陶,明末清初民族存亡、王朝更替时代的顾炎武、黄宗羲等先哲思想更是张謇孜孜汲取的源泉:

“謇故谓世衰道丧,存天下、恤同类,士大夫之专者责。此即亭林所谓国之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也!"

“亭林匹夫兴亡有责之言,黎洲原臣视民水火之义,故常闻之而识之矣。凡夫可以鼓新气、袚旧俗、保种类、明圣言之时,无不坚牢矢愿奋然为之,以为是天下之大命,吾人之职业也。"

张謇为自己以士从商行为,从儒家经世哲学中找到了符合士大夫行为准则的答案,那就是士大夫的天下责任。以上话语来自张謇1896-1897年与朋友的通信,此时正是大生纱厂创办最为艰难的时期,“屡蹶屡振之余,可成可败之际,益不可以舍之而去",办厂的艰难并未让张謇打消实业救国的决心,在先哲精神的激励下,张謇深怀民族大义,抱定济世志愿,以儒者溥泽天下、救民水火为己任,义无反顾地投身到救国富民的实际事业上。

张謇的下海有强烈的社会意义,那就是中国优秀的知识分子,从张謇开始已经改变原来“述而不作"“坐而论道"的弱点,而崇尚“实干兴邦"的新理念。他发愿从最基础的事业做起,“与二三同志,播种九幽之下,策效百岁而遥"。


二、出仕:非幡然变更初志

1898年,张謇三年丁忧期满,需回翰林院复职。此时的北京正是戊戌变法风起云涌之时,作为“帝党"首领翁同龢的门生,张謇也在一定程度上参与了变法活动,如曾经草拟《理财标本急策》、《大学堂办法》等,也被聘为京师大学堂教习。然而就在光绪帝颁《明定国是诏》后第四天,翁同龢被“开缺回籍",这使张謇深感京城政局的波诡云谲,张謇深知不能陷入政治斗争的旋涡,很快以“通州纱厂系奏办,经手未完"为由回到南通。

离京前,张謇曾有诗句“早晚傥寻乡里约,荷锄同看海东桑",回通后,张謇请人作一幅《张季子荷锄图》,表明自己从此脱离宦海、经营乡里的决心。


此后创办的大生纱厂获得成功,张謇也成为张之洞、刘坤一等地方大员信任智囊人物,并与大批上海的银行家、投资商和实业家建立了联系,其政治经济地位和社会影响力在不断上升。随着清末新政的推行和立宪运动的兴起,张謇再次以极大的热情介入政坛,先后参谋东南互保、策划“新政"方案,并走上政治前台,发起成立了江苏省教育会、预备立宪公会等政治团体,组织了江苏省咨议局,并以东南绅商首领的身份领导了清末立宪运动。其间,在1904年,他还曾接受了清廷新成立商部头等顾问官、三品衔的任命。对此张謇在日记中写道:“江海之臣,宦情久绝,勿被恩命,甚愧叨逾。顾官为新制,又系实业于经营实业界中,或者小有裨益,是则王命之孚为可感矣。"因为发展实业有利,这种咨询顾问官衔张謇是可以接受的。

辛亥革命发生后,他参与了江苏的光复,并在南北议和、清帝退位和南京临时政府建立发挥了关键作用。此前,清廷曾任命他为农工商大臣、东南宣慰使,被坚决拒绝;而后,在各方的推举下担任了南京临时政府实业总长兼两淮盐政总理,但他认为“秩序正紊,有何实业也?"他不仅对革命党的政治主张不能理解,而且对其执政能力表示怀疑,不久他因反对临时政府与日本合资经营汉冶萍公司,并且作为实业总长“事前不能参预,后不能补救",因而辞职归里。

然而在1913年, 张謇再次走上政坛。与前次的虚衔和临时任职不同,这次出山担任了中央政府的实职。1913年8月,熊希龄出任北洋政府总理,他邀请张謇、梁启超、汪大燮、杨度、张元济等社会名流组阁,请张謇担任农林工商部总长。张謇曾致函熊希龄表示不愿介入乱局:“公织组阁员,自有苦衷,患难与共,亦知其义。惟走不畏难而畏乱,现乱虽平,恢复秩序,选举总统,仍尚有一番扰攘,走实不愿投入乱流。"然而,在袁世凯、熊希龄等人的一再恳请之下,张謇终于赴京任职。

此前张謇辞去清廷以及南京临时政府的任职,主要原因是对当局者的失望,而此次张謇的出山则是由于对袁世凯的误判,他希望借助更高的政治平台和政府权力来实施他的救国理想。

对此次当官是否改变了初衷,张謇在欢送其赴京的南通各法团暨各界公饯会上解释到:“鄙人并非翻然变更初志,于政界讨生活。此之北行,不过欲举平日所主张者发为政见,以供朝野之采择与研究。"

到达北京与部员会见时,他又说:“下走性不爱官,年逾六十,丁此纷庞之世,宁有问政之思?此次各方敦迫,趑趄就任,任事之久暂,视志愿之行否,气体之胜否为衡。"

1913年10月下旬,张謇带着他的《宣布就部任时之政策》《实业政见宣言书》《盐政积弊与改革意见撷要》《兴办实业与东三省林业之政见》等等一系列施政纲领出任总长,并兼任全国水利局总裁。

不久后的1914年2月,熊希龄内阁在袁世凯集团的挤压下垮台。但张謇却没有按通例与内阁连带辞职,对此张謇的解释是“就职之日即当众宣言,余本无仕宦之志,此来不为总理,不为总统,为自己志愿。志愿为何?即欲本平昔所读之书,与朋辈讲论之事,试效于政事。志愿能达则达,不能达即止,不因人也。"他依然以其“志愿"的实现为标准,继续在总长位上实施他的计划方案。

然而到了1914年11月20日,张謇却向袁世凯提出了《请解农商总长职专任水利局务呈》,张謇说:“而财政竭蹶,无可措手,……是謇就职时之设计已穷,日在官署画诺纸尾;所从事者,簿书期会之无聊,府吏胥徒所可了,其于国民实业前途,茫无方向。"一年多的任职情况完全出乎张謇预料,其振兴实业的计划并不能得到支持,特别是财政的支持,身居总长高位却只能做些“府吏胥徒"事务,这使张謇极为失望与沮丧。

到了1915年初,袁世凯与日本就“二十一条"作政治交易已遭非议,其称帝野心也逐渐暴露。张謇与袁的政治分歧日益扩大,再也无心履职,3月初他请假南归,4月底辞总长职的请求获得批准;1916年1月更辞去了水利局总裁职。

在担任总长兼总裁期间,张謇精简机构、颁布法令、制定政策,并致力淮河治理、盐政改革、东北开发、统一度量衡、设立学校试验场等等,不能说无所作为,但与其当初提出的政见规划距离太远,与其“伐檀素食",不如“归谋乡里"。这正体现了张謇“志愿能达则达,不能达即止"的初衷。

在给袁世凯的辞呈中张謇还说道:“用謇或可采之言,而不必荣以禄;伸謇强自成之志,而不必縻以官"。张謇真正在意的是当权者能够真正接受他关于国计民生的对策建议,支持他实现救国救民的理想“志愿",而对于出仕做官自己并不看重,也不希望别人在意。

此后,张謇还接收政府委派担任过江苏运河工程局督办、上海吴淞商埠督办等职,无论是为了导淮治河维护民生的愿望,或是开埠竞争维护主权的理想,张謇均认真制定了科学周密的计划,并花费巨大心力去实施,然而依然未得到政府的实质性支持,张謇的计划终成泡影,终难免又在失望中辞职而退。


三、志愿:求一县之自治

在中状元之后,张謇在很多场合均表达过决意仕途,并作《张季子荷锄图》表明志向,又作《逢官便劝休》诗劝阻他人。清末民初的乱世,有很多士人包括张謇的友人选择了脱离官场、远离政治。“雄节不忘田子泰,书生莫笑顾亭林。"张謇的内心同样多么渴望有一片相对稳定的领域,让他能够像古人一样,既能够逃避乱世、远离官场,又能为一方百姓谋求福利。

但是张謇很清楚“实业之命脉,无不系于政治",因此张謇的从政之心始终难以泯灭,或“出"或“处"始终处于矛盾状态,他的“捐弃所恃"“变更初志"不仅是下海经商,还有出世为官。

从前述张謇任职经历可以看出,他在感到社会政治条件尚有改善的可能,或者国民经济发展还有一点机会,而当局者能够给予足够的信任时,他依然会选择出山。张謇关于国家政治制度、发展战略还是具体的实业计划都提出过许多计划和主张,但他的救国主张却往往不被当局者认真采纳,政治活动也经历了一次次失败。他说:

“鄙人于前清进忠告不听,于孙黄进忠告不听,于袁则忠告之尤挚,亦不听。而三者之颠覆相寻续,则既如彼矣。"

张謇发现了历史机遇、提出实施方案,甚至愿意走上前台,然而他费尽心机地努力,在各种不利条件的羁绊下总会无功而返,国家民族在此期间日益走向衰落,他悲愤地说:

“吾欲用世之心,犹之孔子也;皇皇而不获效,亦犹孔子也。……前清民国,曷尝无希冀有为之心,以尽学为士之义分?而人民之愿望,如泡如影,而国变矣。农商之策画如露如电,而国又几于变。"

虽然历经政坛的失败,但张謇始终没有放弃对民族振兴、国家富强的责任,在下海经商、出仕为官这些违背其“素志"的矛盾表象背后其实是他一以贯之的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使命感,“天下之大命,吾人之职业",只要符合救国救民的“大命",就是张謇的“职业"选择。

出入政坛的20余年时间里,他始终没有放弃的是在家乡的救国实践,政坛失意则不断地强化着张謇的乡土意识,“自以为士负国家之责,必自其乡里始",他最终将其事业的重点转向了他的权势能够主导的地区——家乡南通:

“中国此时之时局,时而良,时而劣。然人不可无畏惧心,又不可有退缩心。……余素不愿仕,而中国政界亦无有为我发展之地者,惟志在求一县之自治,使外人见之,亦知中国尚有人在!"

 


主办单位:张謇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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