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自治、教育同道

——实小、通中首任校长孙宝书

孙海雄

清末民初之际，有一位重要的历史人物担任过南通近代史上多项要职的首任：通州公立第一高等小学（今南通市实验小学前身）首任校长、通海五属公立中学（今江苏省南通中学）首任校长、通海五属学务公所议长与通州教育会首任会长、南通县首任民政长……，他与张謇风雨同舟，休戚与共，为推动南通地方自治与教育事业可谓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谈到南通近代史时不能忘记此公，他就是孙宝书。

一、戎幕家世

孙宝书（1856—1913），字敬民，一字敬铭，号石渠，南通人，祖籍安徽休宁。其父孙惟经（1831—1893），字辅臣，号介卿，年少丧父，靠寡母艰难哺育成人。少入学塾读书，见塾师的授课只是照本宣科，于经世致用无益，而大清自鸦片战争新败后，国势日蹇，于是弃文而习兵家之言。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兴起，兵锋所指，一路所向披靡。咸丰三年克江宁，定都天京，屡破江南大营。清廷驻守镇江焦山的守将岭南泊公听闻孙惟经知兵，派人礼聘他参佐戎幕，于是孙惟经投奔泊公麾下效力。战乱平定后论功行赏，孙惟经被授予县丞的官职，勤于政务，办事谨慎认真，受到历任长官的肯定和百姓爱戴。元配姚氏，继娶尹氏，生有五子，孙宝书是其长子。

二、科举之途

孙宝书自幼聪慧异常，读书过目成诵，同治十一年（1872年），16岁考中秀才，不久成为廪膳生员。光绪十五年（1889年）赴江南乡试，中式己丑科举人，时年33岁。其后数赴京师会试，却屡试屡踬，但他并不灰心，读书愈加精进，不避寒暑，每日一灯荧荧，常通宵达旦，终于在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中式癸卯科二甲第四十五名进士，时年已47岁。从16岁考取秀才，到47岁成进士，历时三十余年，总算金榜题名，达到了科举时代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也算是对多年寒窗苦读的回报。

三、高小校长

光绪十九年（1893年）父亲孙惟经殁后，为了一家的生计，37岁的孙宝书开始设帐授徒，以束脩所得养家糊口。他秉持孔夫子遗风，悉心点拨弟子，诲人不倦，在通邑声名鹊起，远近慕名投其门下的学生越来越多，十年之间，门弟子达二三百人，大多学有所成。例如：有“南通国学大师”之誉的徐益修、名士习艮枢、通师一附首任校长李元蘅、高小第二任校长张师湛等都是他的门弟子。于是，孙宝书在南通地方尤其文教界享有崇高的声望。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9月4日，清廷颁布《兴学诏》，要求“除京师已设大学堂应行切实整顿外，着各省所有书院于省城均改设大学堂，各府及直隶州均改设中学堂，各州县均改设小学堂，并多设蒙养学堂。”在这样的背景下，张謇、范当世、孙宝书等南通地方开明士绅欲兴办新式学堂，发展地方教育，以启民智。

作为晚清状元公，张謇有着很深的士大夫情节和家国情怀，以天下兴亡为己任，以造福桑梓为宗旨，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创办民立通州师范学校。与此同时，又酝酿着创设高等小学和中学。是年十一月，张謇与范当世、张师江、孙宝书等人联名上书两江总督张之洞，请设公立高等小学。经核准后，以紫琅书院旧址及天宁寺北侧地为校址，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八月开工。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春，孙宝书高中癸卯科进士。是年五月，孙宝书作为新科进士，经吏部引见，被清廷任命为户部主事。本欲赴京上任，时张詧、张謇兄弟正力谋南通地方自治事业，涉及农工商、城市建设与社会公益事业等诸多领域；而通州师范学校刚开办不久，正处于关键时期，诸事麇集，亟需有一位像孙宝书这样深孚众望的新科进士又是在教育界享有盛誉的硕儒来主持南通地方教育，故而极力劝留他。而孙宝书素来淡泊荣利，一来身处晚清季世，深感到京师做官前景未必看好；二来很钦佩张謇造福桑梓的义举，也很愿意为家乡的教育尽一份力，况且经过十年授徒，如今学界有很多学者都出其门下，自己主持南通地方教育也容易驾驭，于是欣然答应了张氏兄弟的嘱托。张謇遂向时任南通州知州的王仁东请求，请其上呈两江总督，留孙宝书办地方学务。

高等小学和中学校与从前传统的学塾、书院相比，无论在学制、课程设置、教学模式、考核标准、管理体制还是在办学规模上都有很多质的不同，因此兴办这些新式学校是前无古人的事情。为把高等小学和中学办成名副其实的新式学校，孙宝书提出赴日本考察教育，参考借鉴日本中、小学的办学模式与学校管理体制。光绪三十年（1904年）春，孙宝书与时任南通州学正的汪家玉（苏州新阳人）同赴日本考察教育，历时三个月。

东瀛归来的孙宝书受通州知州王仁东之聘，担任高等小学总理。学校于光绪三十一年三月二十日（1905年4月24日）开学，定名“通州公立第一高等小学”。第一批新生63人，编为一个年级，学校有教习及职员13人，孙宝书为总理（校长）。学校占地16.5亩，有校舍190间。

紫琅书院平面图（清乾隆年间）

南通县第一高等小学（南通市实验小学）平面图

通州公立第一高等小学是南通历史上办学最早的公立学校，今为南通市实验小学。孙宝书主持校政八年，他严谨认真的治学态度与勤勉敬业的治校作风，对师生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逐渐成为高小的校风。其继任者、也是他的门弟子张师湛校长将其概括为“勤敬”二字校训，并请张謇先生题写“勤敬”校训匾额。

张师湛校长对“勤敬”二字校训诠释道：

民国元年冬，前校长孙敬民师属湛以诚、公、敬、信、勤、朴、毅、仁八德目择为校训，未果师逝。湛总其事，窃维古有哲言，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又曰敬，身之本也，本固不匮，斯小学之基也。敬缘师意，用训诸生。

民国三年春张师湛谨识

1914年，时任高小校长张师湛对“勤敬”二字校训作了注解

一百二十年来，时代已发生了沧桑巨变，学校虽几易校名，但首任校长孙宝书留下的“勤敬”二字校训始终为后继者代代相传，成为南通市实验小学之魂。

民国二年二月因高等小学经费短缺，孙宝书自愿不取薪金，为学校尽一份义务，受到师生的崇敬。

四、教育会长

为统筹推进南通地方新式教育，张謇于光绪三十一年（1905）向两江总督呈请设立通海五属学务公所，选址在通州南门外濠河边。五月一日，通海五属学务公所正式成立，议员十三人（通州、静海五人，海门、如皋各三人，泰兴二人），张謇、沙元炳和孙宝书被推选为议长。学务公所的日常工作主要由孙宝书主持，奔波于通海五属各地，与当地官绅协商兴学办校事宜，促进通海五属各地的初等、高等小学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然而新式学校毕竟是新生事物，常受到当地守旧劣绅和无知愚民的阻挠，“通州金沙、如皋石庄之初等小学校及泰兴高等小学校，先后为愚民所毁，均维持之”；各地在建学校的过程中也常发生房地产纠纷与办学经费短缺的问题，以及师资难以解决的困难，于是到学务公所反映情况，寻求帮助。作为主持学务公所日常工作的议长，孙宝书经常要出面协调处理各地办学中的纠纷与困难。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清廷颁布《奏定劝学所章程》，要求各府厅州县设立劝学所作为“全境学务之总汇”。是年，通海五属学务公所改设为通州教育会及劝学所，孙宝书任会长。

从学务公所议长，到教育会会长，孙宝书主持通海五属全境学务八年，殚精竭虑，尽心履职，通州学正汪家玉在孙宝书《五十寿序》中写道：“而先生（指孙宝书）又兼综全郡学务。凡乡校之因事轇轕投函报告者，纷然而至，或经济困难，或乡愚阻挠，皆就决于先生。往往自朝至日昃，有不遑食者。”在他的努力推动下，初、高等小学增至八十余所，中学若干所，为普及通海全境的初等教育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五、创建通中 首任校长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七月，张謇根据清廷颁布的《兴学诏》中，关于“各府及直隶州均改设中学堂”的规定，召集通海五属官绅商议兴办中学事宜，是为创建南通中学的最早集议。光绪三十二年（1906）三月二十日，张謇、孙宝书等邀集通州视府、海门厅、如皋县、泰兴县、静海乡五地士绅40人，在通州南门外濠河边的通海五属学务公所，正式协商设立中学事宜。会议议定了：定名、校地、校舍、名额、筹费、筹备等六项事宜，形成《通海五属公立中学集议要略》。《要略》规定学校定名：“通海五属公立中学”；校址：通州城内盐义仓旧基。公举孙宝书为公立学校监督，负责监督筹款与校园建设事宜。

《通海五属公立中学集议要略》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八月，通海五属公立中学正式开工兴建，至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十二月竣工，历时两年有余，孙宝书全程监督校舍工程建设，不避寒暑，常亲临施工现场，督工督料，监督工程质量与进度，尽心尽责，备亟辛劳。

在监督校园工程的同时，孙宝书所担负的另一项工作更为艰巨，就是为办校筹款。据缪建新主编《南通中学百年发展史》所载：

当年通海五属公立中学集议时，与会者对筹备经费的难度过于乐观，而在实际筹措中困难甚多。孙宝书经常奔波于五属各地，往来于官绅公署，反复协商，殷切劝募。在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至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建筑期内，募得建筑款项共计十五万二千三百四十四元一角三分。除去《通海五属公立中学集议要略》所载两项捐款二万零七百五十一元，孙宝书另募得十三万一千九百九十三元一角三分。首届毕业生钱啸秋先生回忆道：“当兴建校时，余曾奉敬师命为校测量计算绘图，伏日踯躅荒榛乱莽间，逾月方竣事。敬师则以筹划建筑费用，与官绅往复商榷，簿书盈箧，皆躬自为之，未尝有记室。”

《通海五属公立中学集议要略》计划建校舍需经费十六万一千五百元，建校舍305间；筹款总收入合计十五万二千三百四十四元一角三分；实际建校舍400间，支出费用十一万二千九百八十九元六角七分三厘，另添置校用器具、消耗器具、易耗器具、修俸辛工、食用各项、漕粮地租、杂项一切、津贴地方公用、转拨各法团等共计二万一千九百一十四元七角四分八厘，建校总支出为十三万四千八百零四元四角二分一厘。收支两抵还余一万七千五百三十九元七角一分一厘。在孙宝书监督下，新建校舍多于计划，经费却少于预算。其敬业精神、工作能力，令人钦佩。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十二月，历时两年四个月的校园建设告竣，五属官绅42人在此召开落成会，议定次年开学，公推孙宝书为校长。《南通中学百年发展史》写道：

作为校长，孙宝书的工作态度如任建校监督时一样，每事必躬亲，有始有终，且务期达成，使初建之学校得以巩固。孙宝书严谨治校，身体力行，从建校到开学，从监督到校长，辛劳备至，很少休息，所有心血都奉献给了学校，师生都十分爱戴他。

宣统元年二月十六日（1909年3月7日），通海五属公立中学开学。张謇和校长孙宝书十分重视师资的选聘，通海五属公立中学开校之初，首聘：达李（授修身、国文）、丁冕英（授英文）、王锡韩（授历史）、崔朝庆（授数学）、孙汇和（授用器画）、黄祖谦（授博物）、陈勇（授体操）等8位博学而造诣精湛的教习任教，与首任校长孙宝书一起开通海五属公立中学（今南通中学）百年学风。

通海五属公立中学校门

通海五属公立中学全景图

首任校长孙宝书先生像

张謇高度重视职业教育与各类专业人才的培养，在兴办普通中、小学的同时，于宣统元年（1909年）通海五属公立中学开办之初，即在该校内附设“初等商业学校”，为大生集团培养企业管理与会计人才；又于宣统三年（1911年）七月，在该校内附设“银行专修科”，培养金融会计人才，并为淮海实业银行作人才储备。孙宝书十分赞同张謇开展职业教育培养专业人才的举措，在其任中学校长期间予以大力支持与积极配合。另根据当时的需要，于宣统元年（1909年）四月．在中学校内开设巡警教练所，招收学员120人，翌年，有102人毕业，后担任地方警察职务。同年八月，又在中学校内开设监狱学传习所，为建立改良监狱培养管理人员，宣统二年（1910年）有30名学员毕业。

民国二年（1913年）七月，通海五属公立中学改为江苏省立第七中学，省署委任的校长前来就任，孙宝书功成身退。离职之际，孙宝书督责校内司事，检点校舍校具，核算价值，清账造册，纤细靡遗，由县议会县公署会同点交，劳瘁备至。

六、自治副议长

身处清末季世，张謇虽然对清政府的昏庸腐败深感失望，但仍以家国为念，心里装着天下苍生，欲为有所作为，一方面发起立宪运动，试图通过促使清廷实行君主立宪，在政治上有所改良；另一方面就是积极推行地方自治，强国富民，造福桑梓。张謇曰：“治本维何？即各抱村落主义，自治其地方之谓也。今人民痛苦极矣，求援于政府，政府顽固如此；求援于社会，社会腐败如彼。然则直接解救人民之痛苦，舍自治岂有他哉？”阐述了地方自治的含义，及何以要推行地方自治的理由。曾概括总结自己兴办地方事业的全过程：“以国家之强，本于自治；自治之本，在实业、教育；而弥缝其不及者，惟赖慈善。謇自乙未以后，经始实业；辛丑以后，经始教育；丁未以后，乃措意于慈善。”

孙宝书对张謇地方自治的主张深为服膺，并深度投身其中，成为张謇推行南通地方自治实践志同道合的重要参与者。上文已说到，孙宝书为支持张詧、张謇兄弟推行南通地方自治，放弃了赴京做官的机会，留在家乡主持通海五属的学务，并秉高小、通中两校之政，为清末民初的南通教育做出了重要贡献。

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三日（1906年9月1日），清廷颁发了《宣示预备立宪谕》，宣布“预备仿行宪政”，试行议会及地方自治制度。光绪三十三年(1907)五月六日，在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的推动下，天津县议事会正式成立，经19 次会议，通过了 111 条《天津自治章程》。张謇、张詧、孙宝书等南通士绅参照《天津自治章程》，会同教育会、劝学会及商会，草拟通邑的自治章程，经州署上呈江苏巡抚审核，转呈两江总督批准，试行通州自治。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九月，南通地方士绅成立了筹备自治公所议事会及董事会，选举高清等30人为通州议事会议员，共推张謇为议长，孙宝书为副议长。据民国《南通县图志》所载，通州议事会：“盖于全省居第一，而于全国居第二。”可见张謇开风气之先，绝非虚誉；同时也可见孙宝书在南通州当时的人望和社会地位。

自治公所议事会初立，“张南通”百务缠身，议事会的日常事务由孙宝书主持。然而持守旧思想的议员，与持革新思想的议员常在议事时发生龃龉，争执不下。遇到这种情况，孙宝书能调和新旧，不偏不倚，据理而断，处事公允，令双方都心悦诚服。

议事会仓猝成立，可谓白手起家，办事没有任何可以凭藉的典籍资料和依据，而需要负责的事务却纷至沓来，如：要组织测绘南通县五千分之一比例尺舆图，全面清丈土地；要组织清查户籍，编录造册等，为张謇开展城市规划，推进地方自治提供依据。这些都属于前人没有做过的创举，工作面广量大，极为繁剧，而议事会财力却严重短缺。面对重重困难，孙宝书没有退缩，他先是将过去吏胥巧立名目中饱私囊的那一部分费用剔除归公，不足的再向工商界募集部分盈余，仍有不足就把自己为乡人疏解争讼所得的回报充公，从不借故向百姓妄征一钱。他办事出于公心，从不谋取个人私利，因此各项举措都进行得比较顺利，民无扰怨。

为配合张謇推行的南通地方自治事业，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正月，孙宝书在其任校长的通海五属中学校园里开办法政讲习所。宣统元年(1909年)七月，讲习所改为地方自治研究所，学习期限8个月。到宣统二年，讲习所结业三班学员计374人；自治研究所结业两班学员计130人，成为地方自治亟需的骨干人才，为南通地方自治提供了宝贵的人才支撑。

七、拥护共和 首掌民政

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1911年10月10日）夜，武昌起义爆发。是日，张謇正好在从汉口返程的船上，亲眼目睹了隔岸武昌方向义军燃起的熊熊烈火。

为响应武昌起义，以陈其美为首的同盟会联络了以李燮和为首的光复会以及以李平书为首的上海商团，决定于1911年11月3日在上海发动起义，11月4日起义获得胜利，上海宣布光复。其时，江苏巡抚程德全也于11月5日宣布独立，成立江苏军政府。在外部推动、内部酝酿、民众响应的情况下，南通也于农历九月十八日（1911年11月8日）举起义旗，宣告独立，与满清政府脱离关系，距武昌起义仅一个月。

在此之前，上海军政分府都督李燮和特派许宏恩作为秘密使者，来南通暗中打前站。许宏恩（字敬五）原为清廷吴淞水师参将，上海光复时倒戈加入了光复军，几年前曾做过狼山镇右营游击（从三品武官），故而受命来南通秘密开展活动，他与孙宝书、孙宝珩兄弟素有旧谊，而和张詧、张謇兄弟并不熟悉。孙宝珩系总兵衙门里的“稿工”，身份要比州衙里的书吏高一等，许宏恩算是他的“老长官”，故许宏恩一到南通，便住进孙宝珩家里。孙宝书与其弟宝珩毗邻而居，时任南通自治公所议事会副议长，许宏恩通过他们很方便就了解到南通地方的情况，进而与张詧、张謇兄弟取得了联系。许宏恩、孙宝书、张詧约定，九月十八日由许宏恩带兵乘军舰到通州，宣布独立。一切部署既定，孙宝书即前往大生纱厂向张謇汇报，张謇表示完全同意。（据管劲丞《辛亥通州光复始末记》）

有关南通在辛亥革命中光复的过程，先贤费范九先生在《辛亥革命在南通》一文中有详细记载：

……上海光复军特派许宏恩来通，和地方人士接洽，策划光复南通大计。许宏恩曾任过狼山右营游击，熟悉地方情况，与张詧、孙宝书等素有交往，约定九月十八日乘军舰到通，宣布独立。至期，孙宝书率领地方商、学代表和师范、中学、城北高小学生数百人，赴芦泾港迎接，有一部分学生荷枪而往。傍晚，上海光复军乘掣电兵舰（一说钧和）和广艇两只开来。兵舰司令台瞭望岸上列队荷枪之人，均无白布臂章，疑有变化，将开炮示威。孙宝书见舰上炮位移动，亟将白色手绢向舰艇挥舞，并传令学生赶紧套上预发的白布臂章，举手表示欢迎，舰上始释疑。许宏恩同随员冯亚雄、张仁第、丁雨田、伍炳枢、邵新豫、刘春林、刘国宝、肖正安及福山江防营三十七人，革命军五人，乘广艇登陆，由西门进城。沿途商店、居户都在门口悬挂白旗，并写“光复大汉”“还我河山”等标语，张贴通衢，地方秩序如常，毫无惊扰。先至狼山镇署大堂，许宏恩发表演说，申明汉族光复大义，肖正安推翻旧公案，举指挥刀猛劈，截其一角，高喊独立口号，出示安民。

当时狼山镇总兵，系清廷奏派驻通的高级武官。总兵官张士翰初颇倔强，经孙宝书、宝珩兄弟邀约至家相劝，请其归顺，离开镇署，免使地方遭受损失，当送给廉饷八百余元，回籍川资三百元，他才悄然而去。其实张士翰平时任用私人，极为部下所反对，没有兵勇为之效力，即不去亦无作用。故许宏恩来时顺利无阻。旋至通崇海泰总商会，开地方大会，组织军政分府，举张詧为总司令，许宏恩为军政长，孙宝书为民政长，张有寀为司法长，刘桂馨为财政长……

从管劲丞、费范九二先生文章中的描述可知，孙宝书在辛亥鼎革南通光复之际，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使新旧政权的更替不放一枪，不费一弹，避免了流血牺牲，实现了和平光复，实有功于地方。孙宝书也因此被推举为军政分府首任民政长（县长）。

南通在光复前称通州，俗称南通州，设有州署衙门，兼领如皋、海门、泰兴等县。光复后，南通州即改称南通县。1912年1月由军政分府布告安民，并组成南通县临时军政总司令处，公推：

张詧任总司令长；

孙宝书任民政长（县长），组设民政分府（民政处）；

许宏恩任军政长，组设军政分府（军政处）；

刘桂馨任财政长，设财政处；

张有寀（浙江鄞县荫生，通州最后一任知州）任司法长。

柳家巷15号军政分府

柳家巷15号原为陈启谦陈氏老宅，1906年3月通州女子师范学校在此开办。1910年，女师办学规模扩大，迁往珠媚园，此处遂为南通总商会。1911年11月8日，南通光复，军政分府在此成立，总司令处、民政处、财政处均设于此。军政处设在原总兵衙门，司法厅设在原知州衙门。

南通光复伊始，“百务待理，棼乱如丝”，孙宝书殚精竭虑，苦心辅佐张謇兄弟，维持地方秩序，安定民心。然而孙宝书虽任民政长，却有职无权，大权操纵在总司令长张詧一人之手，因此就职三个月，便借口出席在苏州召开的江苏临时省议会，辞去民政长职务，民政长一职由总司令长张詧兼任。从此孙宝书一心扑在教育上。

八、鞠躬尽瘁  造福桑梓

孙宝书虽然是科举时代的旧知识分子，经过逾三十年的寒窗苦读才金榜题名，取得了进士的功名，然而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却并不因循守旧，而是和张謇一样学习新知识，接受新思想，从考察东瀛之行中受到启发，积极投身于社会的变革与转型，从而辅佐张謇推动了清末民初南通的教育与地方自治事业的发展。

费范九先生在《孙宝书先生传》中写道：

通故江淮僻壤耳，民风塞陋，数百年来寡所建白于世，自张公新学之倡，先生实夹辅之，以有底续，而风气乃丕变清光绪末。……

通州学正汪家玉在《孙宝书先生五十寿序》中有言：

先生以旧学人办新学务，有坚心，有毅力，历种种艰难困苦之状，而地方风气始稍稍开通。今则学校林立矣。教育发达矣。乡里士大夫亦知重科学，明公理矣，三家邨学究亦且改革旧习，研究新法矣。非先生之力而谁之力欤？……

充分肯定了孙宝书于清末民初之际，辅佐张謇在南通创办新式学校、开通地方风气等方面的历史性功绩。

长期以来，孙宝书一直身兼数职：担任高等小校、中学校长，同时又担任学务公所议长及后来的教育会会长；南通自治公所成立后，又任议事会副议长；南通光复后，又出任民政分府首任民政长。这固然表明他深孚众望，能力过人，然而一个人同时集如此众多的要职于一身，平日里何等的辛苦劳碌是可以想象的。事虽纷纭，但他对所负责的每一部门都恪尽职守，“日必遍至，不恤寒暑”。他出门公干非事急不乘肩舆，“昕夕挟公牍簿录之属，蹀躞往来，规画鉤覈，殚精而竭虑，无有休晷。”（徐益修《孙宝书先生传》）。人们常看到他携公文风尘仆仆于道途，无论祁寒酷暑，朝乾夕惕，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他没有秘书和助手，因此事无巨细，都要亲自经手，各种公文信札也得亲自起草，因此常常伏案疾书。他置身新教育十余年，无一日不为教育谋发展。然而就这样一个全心全意、无私奉献的公仆，居然仍被人误解甚至中伤，孙宝书虽然内心抑郁不平，但仍任劳任怨。事情真相大白后，人们愈加钦佩他博大的胸怀。长期超负荷工作，使他心力憔悴，后来终于病倒了。

孙宝书清廉自守，自奉俭朴，家无余财。有一次他对儿子说：我三十七岁丧父，靠授徒自给，负债累累。如今身兼数职，虽收入有所增加，但也仅够养家糊口而已。我百年之后，你怎么办？然而民国初年，当听说狼山初等小学校缺乏开办资金，他却慷慨捐出自己在高等小学校和公立中学的部分薪金资助该校办学，其热心公益、造福桑梓的善行义举，广受民众的盛赞。

孙宝书为人豁达大度，好学而自强，与人交往谦逊平和，办事审慎缜密，故而事多有成。有幽默感，常以诙谐之语自嘲，以消解公务劬劳之苦。

孙宝书9岁时，入成氏家塾从王小岩先生受业，成公对聪慧懂事的孙宝书十分喜爱，日后便将自己的爱女许配给他。惜成夫人未能生下一男半女就撒手人寰。孙宝书后续弦徐氏，育有一子孙廕桭。

九、身后哀荣

民国二年八月十日（1913年9月9日），孙宝书早晨到高等小学处理校务，完事之后又到中学为校舍的事出面交涉。下午一时，赴城南养老院参加董事会成立大会。大约四时礼毕，孙宝书和与会的各位董事一起坐在大厅里休息，侍者端来茶食糕点，孙宝书取糕点时手突然不听使唤，致糕点坠地。坐在身旁的张謇忙帮他捡起糕点，只见孙宝书嘴角流出白沫，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孙宝书已口不能言。见此状，张詧、张謇兄弟赶忙请来名医熊先生为他诊病，并请人立即通知孙宝书的家人。经医生诊断为猝发中风，车载回家，另请医生开方进药，均无效，延至夜半，溘然长逝，享年五十有七。

噩耗传来，举邑震惊，张謇对这位志同道合的老友驾鹤西游深感悲恸，自撰挽联并代三兄张詧撰写挽联以表恸挽之情。其联曰：

挽孙敬铭

民国二年八月十二日（1913年9月12日）

图乡闾教育十年，零落渐伤同辈尽；

积模楷声名一世，继承端望后昆贤。

又（代叔兄）

地隔一牛鸣，朝夕过从今已矣；

堂悲三鳣去，典型消息更何如。

各界人士纷纷撰文表示哀悼。社会贤达、名流共议，决定赋予孙宝书“端定先生”的乡谥。费范九、徐益修二先生分别为孙宝书撰写小传。

南通县知事、参事会会长吴家騄暨全体会员的祭文有云：

吁嗟先生，斗山巍巍。共事一载，心焉仪之。

百务待理，棼乱如丝。苦心赞画，端赖维持。

……

南通市议事会、董事会达孚、袁承曾、习艮枢、张嘉树暨全体议员的祭文有云：

呜呼先生，固我通人所最亲爱、最崇拜者。而今竟溘然长逝耶？先生服务乡里历有年，所种种新政之发生，辄殚精竭虑，以策进行，艰苦备尝，曾不稍易其志。即议、董两会成立，必以先生为首功。

……

南通县教育会的祭文有云：

泰山北斗，彪炳文章。士林伟望，甲第辉煌。主持教育，提倡一方。经营筹画，纲举目张。谦退仁让，遗爱甘棠。典型规则，是表是坊。创兴小学，热乃衷肠。闻风继起，流泽孔长。扶维公益，政绩斯张。

……

南通专署长许宏恩的祭文有云：

南通故为宏恩驻在之邦，曩任游击即识先生之为人，渊沈静肃，接人霭然，盖淡泊于仕进，而以地方为前提者。是以十年以来，所筹设之学校以百数，所培植之人材以万数。推之其他公益事宜，无不有先生竭精神于其间。前岁军事起，有司不以宏恩为不才，承命重来，先生掌民政，获示机宜，教我以不逮者夥甚……

水利会长张詧、于振声等的祭文有云：

先生笃实，辉光炯然。追溯生平，岂有奇异？何以望隆，惟其诚至。科第浮名，文章余事。犖犖大端，邦人所识。岁在癸卯，离京返乡。风气甫辟，众说翕张。苦心擘画，成绩廼彰。蕞尔通邑，树表南方。首注意者，小学教育。校舍建筑，越岁蒇事。四方悦服，延师课徒，礼仪肃穆。烨烨桃李，其实其葩。毕业伊始，中校萌芽。自下上上，自迩涉遐。惠及五属，德意孔嘉。昔历东瀛，考察原委。教育扩张，首重自治。测绘舆图，规画乡市。风俗改良，此为缘起。先民有言，蒙以养正。瀹其聪明，绳以德行。模仿发端，推及四境。八十余舍，规模隆盛。天地易色，山川改观。国体新立，飞素流丹。爰长民政，躬为其难。历时未久，闾里乂安。大局底平，既安且宁。慨焉辞职，仔肩暂停。始终兴学，多士式型。不乏寒素，感激涕零。吁嗟先生，投身公益。培植人才，奚翅什百。时雨万家，清风一席。涓滴归公，家无私积。声誉日高，持躬益密。交物谦和，应务诚壹。持之十年，行如一日。孝友家风，坚守勿失。城南建院，慰籍老人。先生历会，伟论既陈。仓猝谢世，不闻呻吟。哀痛道路，泣下沾巾。吾侪曩日，咏吟啸歌。资师训迪，载籍磋磨。后生小子，属望犹多。山颓木坏，伤如之何。凭棺一恸，匪哭其私。百端更化，端赖维持。文献寥落，继起者谁。奠椒进酒，心有余悲。呜呼尚飨。

撰写挽诗的有：金泽荣、冯善徵、顾佑基、顾儒基、顾似基、徐贯恂、袁文星、孙论、刘伟、徐安仁等。第一高等小学（实验小学）、南通市立第一初等小学（儒学小学）等学校也献上挽歌。

2009年江苏省南通中学90年校庆时，为纪念这位对学校办学事业做出杰出的历史性贡献的创始校长，特将学校新建的办公楼命名“敬铭楼”。

2026年4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