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患到水利：张謇一生所系

——写在河海大学110周年校庆之际

黄正平

（来源：“南通史志 ”公众号  2026年3月5日）

遥望港闸

挺立潮头，方知浪高风急；登高望远，才见云阔天蓝。作为状元出身的企业家、教育家，正在民国政府担任重要职务的张謇，深刻认识到“治水必先储人才”。经过多方奔走、筹措经费、商定校址、延聘教师、审定办学方案，1915年3月15日，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在江苏南京隆重开学。这就是今天河海大学的前身，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水利高等学校。

张謇出生于海门农家。海门，大海之门户，上溯便是万里长江；由海入江，南通是扬子江第一窗口。长江流域水网密布，张謇自幼对水与水患并不陌生。他曾回忆：“謇年二十许，究心水利，经若《禹贡》，史若河渠之书、沟洫之志、专家篆述，远若桑《经》郦《注》，近若潘、靳、丁、冯诸家之说，按之舆图，稽诸方志，钩往抉来，往往而有得焉。”早年幕府生涯让他有更多游历机会，如处理积案、察灾访民，其间潜心研读先贤治水典籍，对水患渐生切肤之痛，自此立志以水利造福桑梓。

1915年3月15日，张謇主持创立的河海工程专门学校举行开学典礼

我国水资源时空分布极不均衡，水旱灾害多发频发，是世界上水情最复杂、江河治理难度最大、治水任务最繁重的国家之一。农业是乡土社会的命脉，而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既利国又利民。作为读书人，张謇对“从水患到水利”这一课题既有浓厚兴趣，也有远见卓识和理论建树，更重要的是起而行之、尽力而为。他深入研读明代潘季驯《河防一览》、清初靳辅《治河方略》等著作，积累了丰富知识。当时科举考试多以水利出题，他一生参加26次场屋考试，其中3次遇到治水策论：光绪五年（1879）七月会试论“江苏水利”，光绪十二年（1886）三月礼部会试论“河工”，光绪二十年（1894）慈禧太后60寿辰恩科殿试，试题《水利河渠要旨》更让他提出“治水先从低处下手”的创见。功底扎实、才华出众的他，终成状元。

张謇殿试策中关于治水论述

在600万字的《张謇全集》中，关于水利建设的文章有190多篇，字里行间深刻论述了水利对内政外交、治国安邦、经济建设、强国富民的战略意义。他提出“水利者，农事之基也”“江之治否，与内政外交均有关系”“而江则可治，国权可保”“长江，国家之江也，治江，国家之责也”“治水之道，贵乎上下蓄也，彼此统筹，必无划疆而治之水利”“治十里之河者，目光应及百里之外”。他的目光聚焦淮河、长江、黄河，据《张謇全集》初步统计，涉河文章中淮河最多，长江次之（10多篇），黄河第三。他绝非纸上谈兵，而是竭力推动实践，治水成为其毕生事业——从主动辞去民国政府农商总长却留任水利局总裁一职，便可见一斑。任总裁时，他曾与美国红十字会签订导淮借款2000万美元的合同，希望继续有所作为。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开学时，张謇亲赴南京主持仪式并讲话，勉励师生，还与众人合影留念。

长江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常往来其间的张謇对此有着深切感受。1921年9月，他借助治江总工程师英国人柏满（F.Patmer）的治江提议及海关巡港司等所测长江图表，在致江苏省长王瑚的信函中提出“治江三说”，核心观点为“治江先从下游始”，主张江苏境内长江干流应统一规划、分段治理。后又提议设立长江讨论委员会，并亲任副会长。宋希尚是河海工程专门学校第一届学生，张謇资助其赴欧美留学，并亲自送行。1923年10月，张謇为宋希尚《欧美水利调查录》作序，既肯定其勤奋好学，又强调治水需融合中华传统智慧与西方理论：中国经验和西方理论都重要，不能顾了别人的理论而失了自己的经验。张謇认为，西方“虽然其法超于我矣，其学能概我乎？未可知也”；而我们的经验也是重要的学问，是可以总结得失与事情发展过程及规律的。张謇还回顾了自身实践：“附设测绘班於通之师范学校，而又议建河海工程学校于江宁”“謇昔之言导淮也，近之言治运河与治扬子江也”。

“士负国家之责，必自其乡里始。”家乡南通长期受淮河之患与长江坍塌困扰，光绪三十四年（1908）初江岸坍塌加剧，张謇特邀国内外专家多次赴通勘察。宣统三年（1911），他主持成立南通保坍会，倾心治理、防洪护岸以守护长江；又聘请荷兰工程师特莱克驻会，引入先进理念与技术治理境内长江，并在师范学校专设测绘班，培养本土水利人才。1914年，他在南通设立测候所开展天气预报——要知道，美国气象局1870年11月才开始首次气象观测。张謇执着于“水患变水利”，既大胆引进外国专家，又着力培养本土人才，体现先进的人才观与科学精神；既吸收西方理念技术，又结合国情重视历史经验，体现实事求是精神；既有理论建树，又有实践业绩，体现知行合一的人文精神。

张孝若在《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中回忆，1926年夏自己任扬子江水道讨论委员会会长时，父亲认为浚治和下游保坍关系密切，特意撰文指导，告知江流历史，需关注“历年变迁”，并叮嘱“工程宜求世界最精最新之程式”。此文成于父亲去世前两天，成为绝笔。而8月1日，73岁的张謇已感不适，仍亲临长江边视察保坍工程，终因劳累加重病情。即便生命最后时刻，他仍忙碌于保坍工地，牵挂着长江治理。

眼尽大江头尾，思接江淮千载。如今，河海大学一批批学子活跃在中国式水利现代化第一线。我们永远铭记张謇——中华民族近代水利事业敢为人先的探索者，积极进取、造福人民的践行者，以及中国水利高等教育事业的开创者。

（作者简介：江苏商贸职业学院特聘教授，

张謇企业家学院特聘研究员）

来 源丨《江海春秋》

审 核丨缪小娟

编辑发布丨调研联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