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对南通的文化贡献

陈  亮

江海潮涌，孕育一方风骨；紫琅钟灵，滋养百年文脉。南通这座依江傍海的城市，其独特的城市文化气质与张謇的名字深度交融，密不可分。生于海门常乐镇的张謇，自小浸润在江海之滨移民们吃苦耐劳、敢闯敢拼、不屈不挠的乡土精神中。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务实，成为他一生躬身实践的底色。他以状元之身弃官从商，在南通这片故土上办实业，兴教育，做慈善，不仅将南通建设成为近代中国闻名的“模范县”，更在经济发展、社会治理的机理中，为南通浇筑了独树一帜的文化根基。其一生的实践追求成为推动江海文化不断丰富突破，形成南通城市文化气质的关键力量，至今仍滋养着这座城市的精神生长。

张謇对南通的文化贡献，首先在于将江海乡土的实干精神升华为城市发展的核心文化底色，让“经世致用，实业兴邦”成为南通深入骨髓的文化基因。海门这块土地，曾频遭江潮侵袭。明清时期，海门土地一坍再坍，以致百姓家园崩塌，横尸遍野，被迫迁移。后来，随着沙洲的复涨，从江南来此垦荒的移民直面江海的风浪，以双手搏生计，以顽强求生存，以胆略拼未来，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奋斗，才实现了“群姓益众，皆造瓦屋，炊烟起如海云”的“江海大聚”（龚自珍《海门先啬陈君祠堂碑文》）。到了近代，在国家积贫积弱、民族危亡之际，时代的召唤与这份来自乡土的不尚空谈、脚踏实地、勇于抗争的精神在张謇身上化成了实业救国的坚定行动。他没有囿于状元的功名和朝堂的浮华，而是毅然回乡，以南通为试验场，以百折不挠的毅力，克服重重困难，创办大生纱厂，开启了中国近代民族工商业的先河，并以大生纱厂为基础，相继创办了一系列相关企业，形成了产业链条。他办实业并非单纯追求商业利润，而是把实业发展与地方民生、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大生”二字彰显了他以实业滋养民生，以发展守护一方的初心。他不慕虚名，埋头苦干，以实业为基，以发展为本，让南通在近代中国的浪潮中走出一条独属自己的实业兴城之路。这种从江海乡土中养成的实干精神，经张謇以躬身实践，身体力行，得到了广泛弘扬、大力倡导，成为南通城市文化的核心，推动南通不断取得新的城市业绩。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南通成为全国工业明星城市，乡镇企业异军突起，民营经济迅猛发展。如今的江海大地，招商引资风起云涌，项目建设如火如荼。产业发达，制造兴旺，门类繁多，特色鲜明。建材建筑、高端纺织、船舶制造、精密仪器、精细化工等加快发展，新兴高科技产业亮点频现。2020年南通正式跨入GDP万亿城市行列后，又连续三年跨过三个千亿级台阶，民营经济在全市GDP中占比超70%。

其次，张謇以“教育启民智”的远见，为南通进一步塑造了崇文重教、育才兴城的城市风尚，让文化育人成为南通人的普遍追求。在张謇看来，实业是城市发展的物质根基，也是改善人民生活的重要途径，而教育则是城市发展的精神源泉，也是提高人民素质修养的必要手段。他曾说：“立国之根本以政治、实业、教育为三大纲，而教育又为政治、实业之根本”（《张季子九录•教育录》）。由此，他倾实业所得兴办教育，从师范教育到职业教育，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从普通教育到特殊教育，在南通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近代教育体系。他创办的通州师范学校，开中国近代师范教育之先河，为地方乃至全国培养了大批师资；他创办的纺织专门学校、农业专门学校等，贴合实业需求，培养实用人才；他还兴办小学、中学，让普通百姓子女有学可上，有书可读，甚至垦牧公司开到哪里，学校就办到哪里，大大提高了南通百姓的文化素养。张謇办教育，始终重视品德养成和学科全面发展。每办一所学校，他必定题写校训，阐明办学宗旨和育人标准；每逢学校开学庆典，他必做主旨演讲，勉励学生立德修身，勤奋好学，立志成才。张謇长期的教育实践，不仅让南通成为近代中国教育的先行之地，更让“崇文重教”的理念深入人心，渐成风尚，融入南通城市血脉。这种文化风尚历经百年传承，让南通始终重视教育价值、尊重知识力量，教育发达，人才辈出成为了南通城市的鲜明标签。如今的江海大地，最漂亮的是各级各类学校，这里环境优美，师资一流；学生志向高远，勤学苦练；家长不惜投入，全神贯注。高考上线率和“清北”录取率始终领跑全省，写下了“全国教育看江苏，江苏教育看南通”的当代佳话。

再者，张謇以兼济天下、造福民生的担当，为南通赋予了包容向善、守望相助的城市文化温度，让民生为本成为城市文化的重要内涵。作为从江海乡土走出的仁人志士，张謇始终把改善民生福祉作为办实业、兴教育的最终落脚点。由此，在建设南通的过程中，他不仅致力于经济发展、实业振兴，更将慈善公益与城市建设紧密结合，修道路，建公园，办医院，开福利院，疏浚河道，改良盐垦，从衣食住行到生老病死，全方位改造提升南通百姓的生活环境。他打造的南通不仅是一个实业发达、教育先进的近代城市，更是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百姓生活尤其是弱势群体得到较好救助保障的温情家园。张謇的这份民生情怀化作了南通这座城市文化中的包容与向善，让守望相助、扶危济困成为南通人的自觉行动，让南通成为一座有温度、有情怀的城市。如今的江海大地，民营企业家们纷纷以张謇为榜样标杆，在办好企业、发展经济的同时，积极参与民生事业，奉献社会，造福乡里；莫问随、江海志愿者、爱心油路、磨刀老人等凡人善举层出不穷；见义勇为、急为济困蔚然成风。一座充满包容温情的“慈善之城”正呼之欲出。

张謇对南通的文化贡献，还在于首开公共文化空间，以南通博物苑打破传统的文化垄断，让文化共享成为南通城市文化的鲜明亮色。在旧中国，文化资源多为权贵阶层专属，普通民众鲜有接触文明成果的机会。张謇秉持“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的理念，于1905年创办南通博物苑，将其定位为“为公众而设，非私人藏物之所”，开中国公共博物馆之先河。苑内集自然、历史、艺术于一体，既有江海特产标本、地方历史文物，也有中外艺术珍品。他把自己收藏的许多文物藏品捐给博物苑，更创新将园林与场馆相结合，让民众在休憩中接受文化熏陶。他亲自主持场馆建设、藏品征集，甚至写下《南通博物苑品录》，倡导“博物致知”的教育理念。这一创举不仅填补了中国近代公共文化设施的空白，更在南通播下了文化共享的种子，打破了阶层壁垒，让文化成为全民共享的精神财富。随后，他又创办了图书馆、更俗剧场、伶工学社等文化设施，重塑南通的文化生态。清末民初，戏曲舞台多充斥着低级气味，社会风气亟待匡正。张謇深知“戏园者，实普天下之大学堂也，优伶者，实普天下之大教师也”（陈独秀《论戏曲》），他说：“改良社会，文字不及戏曲之捷。”于1919年创办更俗剧场，取“除旧布新、移风易俗”之意，立志打造一座兼具艺术欣赏与教化功能的新式剧场。他亲自拟定剧场章程，禁止低俗唱段和封建迷信内容，倡导戏曲改良，辅助教育。同时采用先进舞台设备，营造舒适文明的观演环境，让戏曲演出摆脱草台班子的粗放印象。为解决戏曲人才问题，张謇同时创办了伶工学社，聘请欧阳予倩等大师担任顾问、主任，制定德艺兼修的培养方针，既教授戏曲技艺，又开设国文、历史、音乐等课程，培养了一批艺术素养与文化内涵兼具的戏曲人才，不仅让南通成为近代戏曲革新的重镇，更让崇尚高雅，反对低俗的艺术追求融入城市文化，不仅丰富了民众的精神生活，更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净化了社会风气。此外，作为状元的张謇，还十分重视书画艺术、工艺美术的发展。1924年，张謇发起创立南通金石书画会，当时的会员有著名书画家吴昌硕、王一亭、朱屺瞻、徐悲鸿等。创办女红传习所，聘请刺绣艺术家沈寿担任教习，引入西方美术理念，改革传统技法，让南通刺绣在保留传统神韵的基础上，融入了写实风格，形成了精细雅洁的独特品格，成为享誉中外的艺术珍品。不仅培养了一批刺绣人才，而且推荐了一批作品参加了巴拿马博览会。文化学者余秋雨说：张謇先生在南通的所作所为，基于他有一个非常深刻的社会学思维，这个思维就是公共空间的思维。张謇以一生的实践让南通明白：一座城市的强大，不仅在于经济的发展，更在于文化的厚重。文化不仅是城市的灵魂，更是城市生生不息的动力。如今的江海大地，文化艺术繁荣，文化产业兴旺。现代化的南通大剧院、南通美术馆拔地而起，公共文化服务设施覆盖城乡、提档升级；文博之乡、话剧之乡的名片成色更足；中国美术南通现象品牌愈发响亮，涌现出了一批享誉中外的名家大师；蓝印花布、沈绣、板飖风筝等一大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了有效保护与传承，现有国家级非遗项目12项，省级非遗项目93项，市级非遗项目183项；历史文化街区与名城名镇保护利用力度不断加大。

百年沧桑，文脉永续。张謇对南通的贡献是巨大的，也是多方面的，但这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都凝结成对文化的贡献——在继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南通的文化因张謇而丰富深厚、充满张力，张謇的理想也因南通而落地生根、熠熠生辉。这份跨越百年的文化羁绊，早已融入江海的潮声，紫琅的清风，成为南通珍贵的精神财富。而张謇以后，无论是革命斗争时期、社会主义建设时期，还是改革开放时期，南通这座城市的文化内涵都随着时代进步和社会发展在接续奋斗中不断丰富延展，愈加厚重，推动着这座城市在文化自信的道路上不断书写出新的辉煌篇章。

（本文作者系中共南通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

南通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原局长,

南通市政协原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