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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盐世界”到“垦世界”——废灶兴垦与江苏沿海的区域重构
时间: 2026-10-09     次数: 927     作者: 赵京平

从“盐世界”到“垦世界”——废灶兴垦与江苏沿海的区域重构 

(来源:“謇行致远”公众号  2026年9月29日) 

张謇研究中心和南通市地方志办,联合开展了一次“沿海行”活动,旨在向海图强、薪火相传。从南通出发,经启东、东台、大丰、射阳,一路到连云港,走了三天。22日上午在启东,看大生二厂遗址(启东第一桥)、通海垦牧公司复建工程和挡浪墙遗址文化公园,召开座谈会;下午到东台新街镇,看“天水贮”和张謇盐垦文化园;23日看大丰博物馆、张謇农垦文化馆(荷兰花海内),召开座谈会;下午到射阳,看合德广场张謇铜像、华成公司第五区旧址,途中还专门寻看了“五卯酉三子午”水系;24日到连云港,看江苏淮盐文化博物馆。看遗址,看博物馆,看复建工程。看得越多,越觉得苏北沿海的近代史,避不开一个人,绕不开一场壮举。这个人,是张謇;这场壮举,是废灶兴垦。

三天下来,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沿海乡村、棉田、城镇,并不是天然如此。它们是有来历的,是被人一步步规划、组织、开发出来的。这段来历,就是盐垦史。把这段历史讲清楚,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也是我写这篇感悟,努力想做的事。

启东的挡浪墙,东台的天水贮,大丰博物馆里102家盐垦公司的名单,射阳合德广场的张謇铜像,连云港淮盐文化博物馆里的盐业旧物。这些东西散在各地,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我想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从“盐世界”到“垦世界”。

一、盐的世界

煮海为盐,千年盐场

苏北沿海,自古煮海为盐。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这里就设了盐渎县。“渎”是水沟,“盐渎”就是运盐的河。县以盐名,盐以地兴,两千年盐业的底色,从地名里就能读出来。到了唐代,沿海又设盐城监,专管盐课。宋人编的《太平寰宇记》里说,盐城“长海水卤,可煮盐”,这八个字,写尽了这片土地的命脉。

海岸线不断东移,滩涂不断淤涨,盐灶跟着海岸走。唐代为挡海潮,大历二年(767年),淮南节度判官、黜陟使李承,主持修筑捍海堰,北起楚州盐城,南抵海陵,长约140余里,百姓称之为常丰堰,也叫李堤。年久失修,潮患又起。北宋天圣年间,范仲淹任泰州西溪盐仓监官。他在巡守盐仓时亲眼看见,常丰堰多处崩塌,海潮一至,阡陌洗荡,庐舍漂流,人畜丧亡。他便向淮南盐运发运使张纶建议,重修捍海堰。张纶上表三请,朝廷准奏,于天圣二年(1024年),征调通、泰、楚、海四州民夫四万余人开工。范仲淹提出方案,堰址稍向西移,以避潮势。堤成之后,后人称之为范公堤。

范公堤的意义,不只是挡住了一道潮。它把海岸线固定下来,堤内煎盐,堤外大海,界限分明。往后数百年,盐场制度沿袭不替。灶户世袭其业,叫做“束草煎卤,积薪煮海”。盐是朝廷利源,苏北沿海属两淮,两淮占全国盐课大致一半;盐利又约占全国赋税一半,最高时达八成;清代降到一成上下。盐税,也是地方的枷锁。

淮南盐场,是两淮盐业的重心。《宋史·食货志》记,淮南路设通、泰、楚三州买盐场十六处,催煎场十二处,灶四百余座。仅泰州海陵监,岁产盐六十五万六千余石,为淮南之冠。盐场按“场”设官,场下设灶,灶户按籍服役。明代以来,盐丁另立户籍,官府对灶户的管理,不止是抽税,还有超经济的压迫。灶户不得随意迁徙,不得改业,世代为灶,成了制度上的“编户”,也是“冷籍”。

摊开今天的江苏地图,这条海岸线还有一样东西值得留意。范公堤早已不是堤,而是一条贯穿南北的交通干道。今天的G204,前身就是通榆公路。沿线留下了“串场河”“西溪”“安丰”这些盐业地名。地名不死,说明盐的记忆,一直还活在这片土地上。

范公堤修筑之后,历代多有修缮。南宋、明、清,屡有加修。堤身也随海岸向东移,从“防潮的堤”渐渐变成“分界的路”。堤西边是熟田,堤东边是滩涂。这个格局,一直到近代才被打破。

灶户盐法,制度之弊

盐场的运转,自有它的规矩。场官管灶,引商管运,盐课归朝廷。灶户煎盐,盐归垣商;垣商卖引,引商运销。一层一层,层层都要分利。生产的人是最苦,得利的人是最少。

灶户之苦,史不绝书。煎盐耗草,昼夜不息。草价都是由官府定,比市价高出好几倍。同仁泰所在的吕四场,场例草荡,每石204文,市价却要到300至700文。草价压得低,灶户卖草、卖盐,处处受盘剥,场商独困,运商独享,三分至五分之利。灶户没有议价权,只有熬的份。

更要命的是“引岸”二字。两淮盐法,实行的是纲引制度,盐有定岸,商有定引。某场的盐,只准销某岸;某岸的销,只准某商经营。销路划死,利润锁死,效率也就死了。生产端的灶户,被困在灶籍里;流通端的盐商,被困在引岸里。千年的盐法,就是这样一个层层设防、处处盘剥的体系。

张謇在吕四场办同仁泰盐业公司时,体会最深刻。辛亥革命以后,他在《改革全国盐法意见书》里,写下这样一句:“中国旧时专制政治之毒,最为灭绝人道者,无过盐法。”[1]他列举旧盐法,“灭绝人道”有四:丁籍、引岸、缉私、定价,条条都指向制度本身。这句话,是他做盐业十年经验,得出的结论。

张謇主张,就场征税,废止引岸。早在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他在《变法平议》里就公开阐明,“设厂煎盐而后就场征税”的主张。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八月,他在吕四创办同仁泰盐业公司,这是中国第一家盐业资本主义企业。公司把封建衙门式的盐垣,改成了股份制,将煎丁变成公司雇工,改散煎为聚煎,改“板晒代煎”、“以煤代草”,还试制精制盐。

盐法不改,单靠一个企业,救不了这个行业。张謇在《改革全国盐法意见书》里自述:他当吕四场盐业公司总理十年,“受恶政之压制,亏耗资本三十余万”。[2]一人的改良,改不动一部的旧法;要动盐,先要动制度。这是他在盐业里,碰了十年钉子,才悟出来的道理。

同仁泰的十年,其实就是一面镜子。企业改良,只能改善一个场,却改不了一个制度。张謇后来把目光从“盐”转向“垦”,与其说是放弃,不如说是换了一条路。这条路,就是废灶兴垦。

封闭的世界,停滞的滩涂

“盐世界”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土地归盐场,人口属灶籍,生产靠煎煮。结构单一,流动停滞。盐利,滋养了朝廷财政与引商资本,却没有滋养这片土地。区域发展,千年如一日。

盐与垦,本不相容。张謇说过:“垦与盐之不能相容,如冰、炭之不能相入也。盐欲地之卤,垦欲地之淡;盐欲蓄草以供煎,垦欲去草以种植;盐欲潮之常至,垦则唯恐潮之至”[3]卤地,长不了庄稼,草荡,种不了棉花。盐要保留草荡,垦要清除草荡。两种生计,两套逻辑,在滩涂上不断争地。

更深的矛盾是在制度。盐是专卖的,灶是世籍的,地是官产的。灶户要改行,官府不许;荡地要改种,引商不依。千年的盐场,就这样把自己锁死在一条道上。废灶兴垦,要害就在一个“废”字。不废盐灶,垦无地可兴;不兴垦殖,灶户无路可走。这是一场土地功能的转换,也是一场人的解放。

但“盐世界”也有松动的时候。晚清盐政败坏,灶产凋敝,私盐横行,引岸已是名存实亡。朝廷的财政吃紧,开始默认,甚至鼓励荡地放垦,以补钱粮。制度留了一道缝,张謇就从这道缝里,看见了“垦世界”的可能。

二、垦的世界

转折之机,破局之人

转折发生在清末民初,主角就是张謇。

先说时势。甲午一败,《马关条约》允许外国资本在通商口岸设厂,办实业成了救亡的要紧。1894年,张謇殿试高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势里,这位新科状元看明白一件事,靠做官救不了国。于是,他弃官南归,开始投身实业。

再说家世。张謇生于海门常乐镇一个农商之家,祖父、父亲都是兼营商业的农民。他从小熟悉农事,懂得土地的脾性。他在《啬翁自订年谱》里说,自己“生于田舍”,“长于田舍”。这层本色,让他后来搞垦牧,天然地既懂行、又有情。

1895年,张之洞奏派张謇,在通州设立商务局,创办大生纱厂。四年之后,大生纱厂建成投产,这是近代南通机器大工业的开始,也是南通近代化的开端。开办纱厂,一要棉花,二要市场。通州土布业繁盛,销路不愁,愁的是原料。苏北棉,当时不敷所用,每年要从外省、从外洋,进口棉纱棉花。办纱厂,先要解决棉花。张謇后来在《北京商业学校演说》里回忆:“嗣因纱厂必需棉花,棉花必待农业;于是设垦牧公司。”[4]他的目光,落在了海边的荒地上。那里有地,有人,缺的只是制度与技术。

再说个人。张謇有状元的名望,可以召集资本;有办实业的经验,可以组织生产;有士大夫的责任感,愿意把账算到百年之后。三者缺一,盐垦都难成事。张謇的不可替代,正在于把这三样集于一身。

通海垦牧,股份制农业开端

1900年冬,张謇联络汤寿潜、李审之、郑孝胥、罗振玉等人,筹备通海垦牧公司。1901年五月,公司正式成立。这是中国第一家农业股份制企业。

股本计划规银22万两,每股100两,共2200股。至1904年,实收209180两,购地123377亩。公司设股东大会、董事会、经理层。张謇任总经理,江导岷任常驻经理。一句话,张謇把股份制公司制度,第一次搬进了中国农业。

公司的宗旨,写在《通海垦牧公司集股章程启》开篇里:一务使旷土生财,齐民扩业;一为国家增岁入之资,收本富之利;一储通海小学堂、农学堂经费;一务使公司获最优之利。四句宗旨,三句是公,一句是私。为公的三句里,一句为农,一句为国,一句为学。[5]

公司成立之初,困难重重。滩涂未垦,无利可分。股东观望,资本难集。张謇四处奔走,筹款补亏。直到1911年3月,公司召开第一次股东会议,当年开始分红。十年经营,方见成效。可见垦殖是长远事业,急不得的。

当年即分红三万一千四百余两。此后经营渐稳,1911年至1925年,公司纯利累计达八十四万两,多数又投入垦区水利与学校。垦牧的经济账,算到第二十五年,才算真正翻过身来。

垦牧公司的经营,也有章法。公司购地,招佃承垦。租佃关系,采取崇明一带通行的“崇划制”。招佃规定,“以灶民七成、沙民三成”,大批灶民由此获得人身自由,或成为盐场雇丁,或成为农场佃农。田分等级,租按成色。水利、道路、桥梁,由公司统一兴办。垦区还试行乡村自治。

公司修堤治水,讲求科学。垦区内,堤分四等,最外一道叫外堤,专挡海潮;堤内再设里堤、匡堤、格堤,层层设防。荒滩上先长草,草养地力;再引淡水洗碱,碱退之后才植棉。引进美国陆地棉种,与本地鸡脚棉,比较试种,择优推广。张謇的垦牧,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圈地种田”,而是一整套农田水利工程。

张謇更把教育办进了公司体制。他在《通海垦牧公司招佃章程》里说:“读书识字人少,容易闹事;读书识字人多,容易兴家。”公司先后建起通海小学堂、农学堂等八所学校,佃户儿童一律免费入学,受益农户达六千。有研究者概括:张謇开创了中国股份制农业先河,招股创办通海垦牧公司,引进外国优良棉种驯化改良,实行公司加农户的体制,试行垦区乡村自治。这一套做法,成了后来各家盐垦公司共同的路子。

这个创举的背景,是两江总督刘坤一的支持,是大生纱厂对棉花的渴求,也是张謇对沿海滩涂的长期观察。他看得远,荒滩不是废地,是待开发的资源。关键在制度,股份制能集众人之资,公司制能行长远之策。

张謇的《垦牧乡志》里描述过垦区的新貌:“今所见各堤之内,栖人有屋,待客有堂,储物有仓,种蔬有圃,佃有庐舍,商有廛市,行有涂梁,若成一小世界矣。”从荒滩到“小世界”,二十年垦牧,景象宛然。[6]

盐垦公司群像,从启东到射阳

此后二十余年,盐垦公司,沿苏北海岸,次第铺开。南通、如东、海安、东台、大丰、射阳,一路北上,直至阜宁(此次听连云港地方志办的同志说,直到山东的日照)。据海门张謇研究会专家调查,先后创办大有晋、大豫、大赉、泰源、通遂、裕华、大丰、泰和、大纲、华成、新通等50个万亩以上的大公司,连同派生的小公司共98个,实收资本3559.68万元,占地面积503.33万亩,已垦面积193.63万亩。大丰博物馆的展陈,收进102家。两种口径,数字有别,但规模之巨,没有疑问。[7]

挑几家看。

大赉盐垦公司,1914年勘察,1917年成立,是张謇盐垦事业,走出南通的“北进第一站”。公司设在东台新街,南至角斜范公堤,北至陈家店(老三仓河),西至李堡放船处。新街镇因大赉公司而成镇。

大丰盐垦公司,1918年11月成立,资本总额200万元,领地112万亩,是淮南垦区规模最大的公司。大丰的资本,很大部分来自盐商。草堰场最大的垣商周扶九,带头把垣产荡地,作价入股,连同现金共53万余元,占公司定额股金的四分之一以上。垣产入股,是盐商资本转向垦殖的典型路径。

华成盐垦公司,1917年8月在上海成立,冯国璋、朱庆澜、张謇等集资创办,资本总额250万银圆,土地75万亩,是长江以北第二大垦殖公司,时称“北有华成,南有大丰”。公司总部在阜宁千秋港,张謇主持垦务。华成公司成立后,筑海堤60里,工程费30万元,堤成后,飓风海潮不易入侵。1920年4月,张謇视察华成北闸(今临海镇双洋闸前身),亲题“华成北闸”四字。

大有晋盐垦公司,1913年成立,占地26.8万余亩,在南通三余镇。泰源盐垦公司,1919年由韩国钧、马隽卿等创办,占地15.8万亩。裕华垦植公司,1922年由陈仪创办,占地22.7万亩。盐垦之风,不只吹在张謇一家。江浙的实业家、银行家,江苏的省长、督军,都卷了进来。

射阳一县,1916至1933年间,兴办华成、合德、大纲、大佑等42家垦殖企业,投入银洋694.82万元,开发土地157.76万亩。到1930年前后,仅盐城境内盐垦区,就迁入人口二十余万,其中海门人约占六成。

这次看到的102家公司汇总表,资本来源复杂。有纱厂资本,有盐商资本,有官僚资本,有地方士绅资本。张謇的号召力,把这些资本聚到了一起。大生的利润,投进垦区。盐商的垣产,转作股金。资金的流向,就是利益的流向。张謇倡导“棉铁主义”,把植棉、纺织、垦殖连成一条链。盐垦,正是这条链上最初的一环。

各家公司的经营,大体循通海垦牧的路子;筑堤、开河、洗碱、招佃、植棉、办学。公司总部多设在上海或南通,便于融资;垦区分设办事处,专管佃务。股东会、董事会、经理层,一层管一层。今天的公司治理,百年前已见雏形。

三、废灶兴垦的思考

六个层面的重构

从“盐的世界”变成“垦的世界”,绝不只是改了一个字。拆开来看,有六个层面变化发生。

第一层,土地。荒滩变成棉田。废灶兴垦,首要是土地功能的转换。灶地、荡地,能作价入股,转变为垦殖资本。通海垦牧筑堤围田,“堤成而田出”。沿海大堤称为外堤,设计时,底宽4丈,面宽1.5丈。今天的挡浪墙遗址,就是当年防潮大堤的遗存。墙外是海,墙内是田。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第二层,水。垦区关键是兴修水利,水从“害”转变为“利”,抗潮、防涝、引水、蓄淡、治碱、航运等等。挡浪墙挡潮,方塘河引水,天水贮蓄淡。东台新街镇小学里,两口“天水贮”水池,是大赉公司的遗物。垦区淡水稀缺,一口贮雨水的池子,连着学校,连着民生。水、田、人,被水利工程连成一体。张謇治水,从海堤到河网,再到田间沟洫,连成一整套系统。大丰盐垦公司建设的“五卯酉三子午”“井”字形水系,就是见证。水利,是垦区的命脉。

第三层,人。移民北上。海门、启东的农民,随公司成批迁入垦区(盐城垦区当地很多人都说是海门人,因为启东是1928建县的,移民很多是此时前来的)。仅东台新街一地,就有海门移民18000人前来垦荒植棉。大丰一地,从启海移民12.8万人。人跟着地走,镇跟着人兴。聚落格局,因垦而变。合德镇因合德公司而兴,新街镇因大赉公司而成。今天,合德广场上的张謇铜像,是当地人,为纪念他对射阳垦区的贡献而立。

第四层,制度。灶户变佃农、自耕农。公司加农户,是中国最早的农业企业化组织。盐垦公司普遍办学,新街镇小学,就是大赉公司时代的产物。张謇说过:“国所与立,以民为天;民之生存,天于衣食;衣食之原,父教育而母实业。”实业与教育,在垦区连成一体。天水贮旁边的小学,就是这句话最好的例证。

第五层,政区。今天苏北沿海的县域版图,与当年垦区高度重合。射阳建县,基础正是盐垦。《射阳日报》载:张謇积近三十年之功,把射阳从行政隶属、两淮盐业和苇荡左右营,三方复杂的利益关系中“摘”出来,为射阳日后建县,打下最初的基础。大丰、启东,都是这样的。垦区划界,直接塑造了后来的县级政区。调研中,听盐城市射阳县临海镇中五村老支书讲,这个村的街区、道路、沟渠,都是当年张謇的华成公司规划修建的,至今百年格局未变。

第六层,产业。盐垦公司植棉,棉花供纱厂。苏北棉区,因垦而成;大生纱厂,因棉而兴。区域农业与近代工业,第一次形成稳定的原料链条。这个链条,是苏北经济近代化的主干。

所以,“盐世界”到“垦世界”,是土地、水、人、制度、政区、产业六个层面的整体重构。今天江苏沿海的县域格局与产业基底,相当程度上是这场重构的遗产。这大概是中国近代史上,规模最大、影响最深的一次区域开发。

这场重构,回答了一个问题:一片千年不变的沿海滩涂,如何被组织起来,进入近代经济体系。张謇给出的答案,是公司。公司集聚资本,组织生产,兴办公共工程,把分散的灶户、荒芜的土地、短缺的资金,都拢进一个企业的框架里。这个框架,就是区域开发的制度载体。

放到全国来看,这场重构也很有分量。20世纪上半叶,长江口以北的苏北沿海,是中国最大的农垦实验场。实业资本、农业改良、乡村建设,在这里交会。它的成败得失,是研究中国近代区域开发的一个绝佳样本。

成败之间的经验

当然,这场重构并不平坦。盐垦公司并非都成功。自然灾害、棉价波动、资金链断裂,加上公司制度初期的种种不完备,到20世纪20年代以后,集中暴露。华成公司领地虽广,1920年秋,海潮两次来袭,堤防未及复修,田面盐碱化,佃农无法种植。大丰公司水利工程浩大,到1920年底,累计投入已超过400万元,资金周转困难;1927年,以3万余亩田产抵给大生,1929年,由银团组织维持会共管。通海垦牧十年,历经“四难”:与天斗雨涝,与地斗盐碱,与海斗风潮,与人斗地权。

公司有成败,区域转型却完成了。荒滩变棉田,灶户变农民,渔村变市镇。这些变化,后来的事实可以印证。

成败之间,有一条教训值得记取。垦殖是长远事业,需要资本、需要耐心、需要制度。急功近利,必然伤筋动骨;但只要方向对、底子实,一时的成败,挡不住区域转型的进程。

孜孜不断的追索

对研究者来说,故事到这里还没有讲完,有几条线索还值得继续追。

一条是长时段。从唐代李承筑常丰堰,到北宋范仲淹修范公堤,再到清末民初张謇废灶兴垦,直到当代向海图强。一千三百年“沧海桑田”的连续与断裂,是一部区域史。常丰堰是唐代的答案,范公堤是北宋的答案,张謇挡浪墙是清末民初的答案,今天的百年一遇大堤是当代的答案。几个答案之间,是制度与技术的演进。

挡浪墙本身就是一部小史。1911年,张謇出资,荷兰水利专家特莱克指导,筑挡浪墙以护垦区。工程前后近十年,原长760米,今天尚存500余米(有专家研究,说是现今的二道堤有部分包含)。2004年,它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21年,又入选省级水利遗产名录。一堵墙,从实用工程变成历史文物,恰好见证了从“盐”到“垦”的整个变迁。

第二条是制度史。股份制垦殖公司,股田制,招佃制。中国最早的农业企业制度实验,经验与教训都在这里。公司加农户的利弊,今天仍可借鉴。张謇任农商总长时,还推动颁布了《国有荒地承垦条例》,把垦荒从一隅之策,变成国家法令。

条例规定,认垦国有荒地,原则上不少于一千亩,面积越大,认垦年限越长,享受的优惠也越多。这一政策,从制度上为盐垦公司的成片开发,开了门。

还有一条是生态史。挡潮、引水、排碱、植棉。人与海的博弈,在苏北海岸上演了一千年。张謇植棉植树,改造沿海滩涂,盐垦是其中最系统的一次。

长存记忆中的启示

一百多年前,张謇在这片土地上,用一纸公司章程,把海变成田,把盐变成棉。今天,我们站在挡浪墙前,看的不是一堵墙。我们看到的,是一场区域再造的完整过程。盐垦史,是写在大地上的中国近代经济史。

今天,向海图强再次成为国家战略。站在新起点上回望,一百年前的这场实验,提供了最直接的参照。土地如何利用,水利如何兴办,移民如何安置,产业如何选择。这些问题,张謇都曾做过,都留下过答案。

张謇的答案,我想可以概括为三句话。一是实业为体,垦殖为用,把区域开发与产业发展绑在一起;二是制度先行,公司运作,把散落的资源组织起来;三是教育为根,民生为本,让开发惠及普通农户。就这三条,放在今天依然还是有用的。

盐垦事业,张謇经营了二十多年。虽然他人已经走了,但是沿海的棉田已经连片。他没有看到今天,但他打下来的底子,今天还在。

——赵京平  张謇研究中心副会长、秘书长

2026年9月24日,连云港

 

1、张謇《改革全国盐法意见书》(1912年),李明勋、尤世玮主编《张謇全集》第4册,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2、张謇《改革全国盐法意见书》,同上,《张謇全集》第4册,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3、张謇《整理盐垦公司刍议》(1922年),李明勋、尤世玮主编《张謇全集》第5册,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4、张謇《北京商业学校演说》(1911年),李明勋、尤世玮主编《张謇全集》第4册,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5、张謇《通海垦牧公司集股章程启》(1901年),李明勋、尤世玮主编《张謇全集》第5册,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6、张謇《垦牧乡志》(1924年),载李明勋、尤世玮主编《张謇全集》,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版。

7、盐垦公司总数与资本、土地数据,参见陈启明《近代中国围海造田的典范——张謇》,海门张謇研究会。 

(编辑:陈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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