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记忆一水间
——五园竞秀之中公园
□羌松延
西南濠河之上，改造后的原中公园这座承载南通百余年变迁史的水上园林，既是风景优美的休闲胜地，更是地方历史文化的鲜活载体。从规划建设到成为市民乐园，并见证历史时刻、浸润诗画雅韵——中公园的每一寸土地，都深深镌刻着南通的岁月印记。
中公园旧景
五园之首，奎楼新生
1917年3月，南通开启“五园竞秀”城南园林群规划，明确“拟设公园五处，而以奎楼为中公园”，且“先从中公园入手，俟经费充足再渐次筹办”。
奎楼（魁星楼）本就是通县名胜，为明代人修建，因其层楼低榭，四面环水，波平如镜，柳绿似烟，南通文人墨客常聚集于此，自比西湖湖心亭（《通海新报》1917年10月1日），足见其风光之清幽雅致。清道光年间，李琪在《崇川竹枝词》中描绘：“水心楼阁水连天，一带垂杨欲化烟；最是夕阳人问渡，临溪争唤卖花船。”并注“水心楼即魁星楼，艺花者多集于此”，可知此处自古便是风景清幽、人文荟萃之地。张謇也曾记载：“濠西南浊，四阻积水，故有奎楼，楼其名耳。嘉时令节，官吏士女宴游于是，则亦数十百年。”奎楼早已是南濠河的标志性景观。
然而时光流转，风雨侵蚀，这座名楼终究未能抵御岁月的消磨，亭台楼阁“后渐颓圮，为某道士主持，行将倒坍”（《通海新报》1917年10月1日）。即便如此，其独特的价值仍被敏锐者所觉察：“旧地四面环水，修竹颇饶佳趣，加以修葺为公园，诚美举也。”（《南通之社会教育观》，《时事新报》1917年3月4日7版）
经张謇“饬匠赶造”，中公园于1917年9月改建完工。上海《时事新报》报道了公园开园前的筹备情况：“中公园位于濠河中央，为古奎楼旧址，尤足以雄视他园，现已建筑落成，园内之大会堂、大餐厅，规模宏阔，颇足供名人讲演、会宴之用。园之入口架以小桥，四周垂杨掩护，绿水圜环，南眺五山，北瞻城郭，四顾岂让西湖。园内用品，均由市乡捐助，垩壁之间，悉悬境内名胜画片，他如实业、慈善、教育各机关之摄影，亦征集齐全，一一罗列，以资参观人之借镜。此数日内，啬公亲往该园督派员役，分别布置。”
1917年中秋，五公园开幕仪式在中公园嘉会堂举行，“到会者数逾万人……首由张啬公述公园缘起，继由陈章云报告账略，再次为来宾演说”“警局乐队与男校学生相继唱《公园歌》，歌罢复奏乐三遍”。仪式结束后，“由招待员导观建筑，如清远楼、魁北楼、魁南楼、南楼、适然亭、养云轩、石林阁、覙青处、水西亭等，其构造莫不各尽其妙”。当天下午，公园开始售票（票价二角），并有“昆曲、琵琶会、天津双簧、大鼓及文武戏法”等演出，“观者人山人海，拥挤不堪，直至深夜十二时，游人尚未绝迹”。中公园的诞生，不仅为南通增添了一处园林盛景，更开创了城市公共空间的新纪元。
1918年4月，张謇与来通参观的暨南学校
南洋华侨子弟在中公园合影
雅韵浸润，诗画园林
“近水远山，风景之佳为一邑之冠”。中公园不仅景色优美，而且一直浸润着浓郁的文人气息，诗词唱和、雅集闲游成为园林最动人的底色。
1928年《南通县市图》上的中公园等
作为园林的缔造者，张謇将这里当作情感寄托与文友相聚之所，留下多篇诗作。1924年端午，中公园举办端阳会，展出钟馗画像七十余轴，“最古者止于南北宋，元明亦有之，清代最近故特多，然画人见著录者仅二十余名”。如此规模的民俗艺术展览，激发了张謇的诗兴，他创作长诗，从“终葵之挥颂季长，钟馗之画数道子”的历史溯源，到“群鬼憨跳态胥烛，铙鼓钲竽箫管角”的现场描摹，再到“果能还我天地廓，明年江海作端阳”的家国期许，将民俗风情、历史考据与时代忧思融为一体，成为中公园文化内涵的生动诠释。
1924年11月，张謇在中公园赏菊后，写下《十月五日同人看菊于南通公园遂集适然亭小饮》。次年重阳，又邀诗友聚于南楼，听吕四老乐工奏十番乐，赋绝句两首。诗中“秋色强能供客醉，战军百万几人饥”等句，由眼前秋色联想到江浙战事，个人雅兴与家国情怀紧密相连。
1925年，南通遭遇罕见春雪，张謇作《上巳中公园南楼看雪》：“素壁朱栏外，红梅碧柳前。非时三月雪，无地万花天。惊鹊归巢误，忧蚕浴种延（农谚上巳雨损蚕）。如何春不涨，旅客复胶船。”诗作以“素壁朱栏”对“红梅碧柳”，以“三月雪”映“万花天”，勾勒出雪中园林的绝美意境，而“忧蚕浴种延”的注脚，更显文人雅士的民生关切。
除张謇外，众多文人雅士在中公园留下笔墨。1920年，有人作《百尺楼·中公园》：“对面琅山青，四面淮水绿，楼台倒影玉珑玲，到处人行乐。旧是古奎楼，近是中园处，曰南曰北曰西东，环抱中流柱。”寥寥数语，展现出园林的山水格局与灵动之美。另有《初春中公园即景》：“南楼遥对远山青，小步人如入画屏……最爱公园风景好，闲游仿佛到西泠。”将濠河风光与西湖媲美，可见园林灵秀。
1932年中秋，有诗云：“登楼望月竟疑仙，水调歌中碧彩妍。满目蟾光千里远，一轮桂影十分圆。谁家稚子争瓜果，何处娇姝弄管弦。星斗无辉云亦散，长空只见玉壶宣。”月色、人声、管弦声交织，勾勒出一幅鲜活的中秋游园图。
1920年5月，徐海萍、姜育之等发起组织南通曲社，在中公园适然亭开成立大会，《公园日刊》也同期创办，设发行所于中公园，以实施通俗教育，培养民治精神。1924年3月，由张詧任会长的南通金石书画会在中公园成立，“颇受社会之欢迎”，所出《艺林丛刊》得到吴昌硕、张謇、韩国钧等名人支持。1935年端午，县教育局借助“踱端阳”习俗，在中公园举办书画展览，“作品凡二百九十二件，陈列各室，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而园内的真吾摄影社，则为人们定格下无数美好记忆。文人雅士在此以诗会友、以画结缘、以曲传情，让中公园成为南通近代文化史上的重要地标。
市民欢场，多元业态
中公园并非文人专属的象牙塔，而是雅俗共赏的公共空间，处处洋溢着市井烟火气，自开放后便成为南通最热闹的休闲乐园，四季流转间，休闲场景各有特色。
上世纪30年代前后旧照，
背景为中公园石林阁
春季，“远眺山清，近临水绿，依依杨柳扰行人，而楼台花木，参差于其间，饱我南通人之眼福”；夏季，“划船者增多，更有以应时之水战游戏作乐”。1924年，因城厢学生“三五成群，约至城南中公园购票租船，在濠河内竞漕”，为预防危险，城区公安机关特意规定“未成年人概不售票赁船”；秋季菊花展览会，除自植佳菊千余株，另再搜集各处名菊参展，园内“扬葩吐艳，姹紫嫣红，有东篱癖者，趋之若鹜”；冬季虽游人渐少，但濠滨赏梅、南楼观雪、亭台品茗仍是一件乐事。
园内的“菜根香”素菜馆以“素菜精美”闻名，“游客前往约宴者，莫不称为干净，览余便酌，最得人欢”。这里不仅是市民聚餐、友人小聚的热门去处，也是地方官绅迎来送往的宴请之所。1918年10月，朱庆澜（1916年任广东省省长）抵通，张謇“特假中公园设筵招待”。1920年，梅兰芳（字浣华）首次来通献演，张謇曾“宴浣华于中公园”。
1918年11月，张氏兄弟等
在中公园公饯卢鸿钧县长
为丰富市民生活，中公园不断推出新业态。1917年10月，公园开幕就有影戏（即电影）放映活动，“每日七时起至十时止。日间贵客游园，每位减收铜元二枚。至演影戏时每位仍收小洋二角”，引得市民争相观看，成为南通最早的电影放映记录。1918年春，公园购入“苏来舫一只，常泊中公园前，乘客游览，有时供不应求”，后又将旧巡河艇修饰成“忆舫”，供人雇游。
园内还曾举办各类展览会。1919年8月，南通绣品公司为筹备美国分公司，“先开展览会于中公园之嘉会堂”，陈列沈寿所绣《美伶倍克女优绣像》等代表作。1924年10月，南通农科大学在中公园举行棉作展览会，推广科学植棉方法，助力本地棉业发展。
1925年，公园因“所种南池荷花，出藕甚多”，推出“义犬牌藕粉”，义犬故事也成为中公园温情符号。
中公园对儿童与女性的关怀更显人文温度。1925年6月，该园推出儿童优待政策：“凡年未满十五岁之小朋友，来本园游玩，而能表见其一技一艺之长者，敬当以上客待遇，除弹琴、着棋、打球、坐旋车概不取资外，并款以茶点及给纸笔等项”，让孩子们通过展示特长享受免费的乐趣。园内还特设“女宾优待室”，在封建思想尚未完全消退的年代，为女性游客提供专属休憩空间，实属难得。这些细节，让中公园超越了单纯的游览场所，成为承载市民日常生活的温馨空间。
历史现场，时代缩影
中公园不仅是休闲之地，更是南通近代重要历史事件的发生地，见证了地方治理、社会运动与时代变迁。
在地方治理方面，1919年10月，县长瞿莘畲召集全县绅董在中公园开会，议决“整理清丈、增加教育费及编造鱼鳞册，革除田赋积弊”等重要事项，参会者齐聚嘉会堂，共商县域发展大计。1920年7月，南通县警察所改为警察局，因经费不足，瞿县长“商承张退、啬二公函知地方绅士”在中公园开会，公举警董并筹议警局经费，保障警政革新的推进。
为汇聚“全县优秀分子共同担负”地方自治事业，经张孝若发起，南通县自治会成立大会于1920年11月1日在中公园举行，“会场在嘉会堂，石林阁为理事室，养云轩为审查室，宛在堂为会员休息室，水西楼下为文牍课，覙青处为庶务课”，整个公园成为自治运动的核心枢纽。
1926年2月，县长卢鸿钧及通海镇守使署、县议会、教育局等三十余人齐集中公园，“议决组设拒毒分会”，并致电上海拒毒总会，推动南通禁烟工作，以公共力量遏制毒品蔓延。1927年2月，中国红十字会南通分会在中公园成立，选张孝若为会长。五年后的改选仍在中公园举行，由徐继宸接任会长。
中公园的政务功能还延伸到跨区域协调与社会改革。1918年7月，苏常道道尹王可耕抵通，在中公园与张詧、沙元炳等四县人员会商段山筑坝案，确定“江常新滩收归省有，通如工程亦归省办”。同年8月，王道尹又与省委委员会同通如江常四县知事在中公园开会，确定铲除江阴、常熟两县偷筑的段山夹坝，通如两县知事随即率二百名民夫前往执行开坝，化解了一场可能升级的区域冲突。1919年1月，因和议问题，熊希龄（1913年任国务总理）偕张一麐（1915年任教育总长）等抵通，张謇与南通军绅商学各界在中公园开欢迎会，并在南楼设宴款待。为推动江苏地方自治发展，张謇、黄炎培等发起并在通召开苏社成立大会。1920年5月，苏省名流齐聚通城，张謇等人在中公园欢迎并宴请与会嘉宾。
近代中国动荡时期，中公园是凝聚爱国情感的精神阵地。1925年五卅事件后，全国反帝爱国浪潮高涨。恰逢端午、游人众多，中公园遂发售临时门票一天，门票收入半数补园方经费不足，半数资助上海赈工，将游园与赈灾结合，支援上海受难同胞。
同年6月30日，《通海新报》馆与南通五卅后援会等发起的公祭五卅烈士活动在中公园举行，时“有阵雨，而各界之冒雨与会者，颇为踊跃，计有六百余人之多”。公祭仪式上，顾贶予痛斥英日暴行：“自上海五卅血案以后，继起者有汉口，广州、九江、镇江等处。英、日人欺侮我国人，颇为可恨，而惨死诸烈士，亦甚可痛。今日开会追悼，洵为必要之事。深望各界群起奋斗，以雪国耻，不然将来吾辈亦将死于英日人之手，届时恐无人能公祭吾人，吾人其可不醒悟哉！”全体静默三分钟后，徐家瑾的沉痛演说令“闻者几欲下泪”，代师学生的化装演讲“颇能发人深省”。这场雨中公祭，成为南通近代爱国史上的重要一页。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国难当头，中公园再次以公益行动支援国家。当年11月，公园原本计划举办秋季菊花展览会，“植有佳菊一千余盆，颇得各界人士之赞赏”，但因“时值国难”，最终取消展览，改将“各种名贵佳种廉价出让，所有收入，除提给花司五成外，余款悉助灾赈”，用园林的微薄之力贡献力量。
即便在战乱阴影下，中公园仍未放弃经济展示与爱国公益使命。1932年10月，县民教馆“为提倡本县改良土布，解救农工生计”，联合通城七家改良土布厂号，“就中公园展览通布，并设立临时商场”，在艰难时局中助力地方手工业发展。1933年9月，为提倡国货、抵制舶来品，县民教馆邀请上海国货宣传团，在中公园举行“大规模之国货展览会……所定货价，极为低廉”，吴浦云在日记中记载“往游中公园，观国货宣传团之布置临时商场”的场景，可见展览深受欢迎。
战争年代，中公园的命运与南通紧密相连，历经坎坷。1937年8月17日，日军轰炸南通，城市陷入混乱。9月，吴浦云率县教育局迁至中公园办公，维持地方教育行政工作，并提前做好重要资料转移、战时教育筹划等准备。战争期间，中公园景观与格局遭到破坏，园内部分建筑被损毁，植被也因缺乏养护而荒芜。另有1947年《南通县城厢图》显示，此时公园四桥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朝南修建的堤坝。
南通解放后，公园得到初步修缮，游览功能基本恢复，曾经的嘉会堂、适然亭等场所，再次成为市民聚会、休憩的地方。1956年，在新中国建设热潮中，中公园迎来重要的功能转型——经过改造，南通地区最早的“少年之家”于5月31日开幕。这座曾充满文人气息与政务色彩的园林，变身成为孩子们的乐园。1983年7月“少年之家”更名为少年宫，直至2021年6月迁往他处，开启此次中公园改造。65年间，昔日中公园成为无数南通少年的成长摇篮。
改造后的中公园
如今，焕然一新的“中公园”又矗立在濠河之上，它承载着南通的百年记忆，也延续着城市的文化血脉。从奎楼旧影到少年乐园，从历史现场到诗画雅境，中公园始终是南通人心中无可替代的文化地标。
（原载《南通日报》2026年3月13日第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