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通古今 尺素照初心
——张謇《致端绪函》的文化守望与精神回响
张 华
(来源:“五点出发”公众号 2026年5月6日)

1911年11月27日,晚清重臣、收藏大家端方在四川资州遇难。仅半年之后,民国元年(1912)5月17日,挚友张謇写下致端方胞弟端绪的信函。此函跨越政权更迭、文物存亡、博物兴废与个人情志,道尽文物命运、收藏伦理与教育大义,具有十分丰富的史料价值和思想内涵。
一、从私人空间走向公共空间,文物命运的历史觉醒
张謇在信中追忆端方“酷嗜金石,藏石之富,海内今古莫二。即论金属,亦过于吴县之潘、潍县之陈”,堪称晚清收藏第一人,著有《匋斋吉金录》《匋斋藏石记》等巨编。潘祖荫以大盂鼎、大克鼎名世,陈介祺以毛公鼎享誉,然私家收藏皆难脱藏而私、传而险、散而速的宿命。
然而张謇并未止步于对收藏品级的赞叹,他敏锐地指出:“潍县陈氏之钱,不知今无恙否?若潘氏之物,则十年以前,已有散落于仆婢之手者。”
这两句看似平淡的关切,实则道出了传统私家收藏的根本困境:传统收藏以秘不示人、传之子孙为圭臬,却屡遭兵燹、盗卖、分家之厄,耗尽心力的典藏转瞬湮灭。
面对困局,张謇提出超越时代的方案:“愿分其复品陈列于下州,以永公之精神及遗爱于南中也。”复品陈列打破“孤品垄断”,石刻坚持“求其真者”“简朴无妨,不求精也”,不以珍稀猎奇为标准,而以传世、育人、公共为旨归。文物从深宫秘藏、文人清玩,转向面向全民的公共文化资源,完成从私产到公物、从赏玩到教化的历史性跃迁,为中国文物保护与博物馆事业确立公共化、大众化、教育化的根本方向。
二、从考据之学走向启民之识,博物馆功能的范式革命
信中张謇向端绪提出一个要求:“各器附以考释及出现时地,俾资标识”。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从传统金石学走向现代博物馆学的深层逻辑。
晚清金石学以乾嘉朴学为根基,重在考释文字、辨章古今,服务于“证经补史”的学术目的。学者们在书斋中对着拓本摩挲揣摩,藏品大多秘不示人。
张謇“附以考释+标识时地”的要求,最初似乎只是传统考据规范的延伸,但它的终点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考释和标识不只是为了学术研究,更是便于普通观众参观鉴赏,使观者能够“睹器而识其名,考文而知其物”。
这背后,是张謇“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办苑宗旨的有力驱动。1903年,张謇赴日本考察,大阪博览会的公共教育功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参观博物馆和博览会,认识到博物馆是普及大众教育、进行终身教育的机构,是学校教育的有力补充和坚强后盾。1905年,他先后上书清廷学部,撰写了《上学部请设博览馆议》和《上南皮相国请京师建设帝国博物馆议》,建议在北京建立合博物、图书二馆为一体的博览馆,但朝廷未予理睬。遭冷遇后,张謇并未放弃,转而在南通创办了中国第一个公共博物馆——南通博物苑。经历了各地征集、百方搜求的艰辛努力,至1914年编印《南通博物苑品目》,已收录天产、历史、美术、教育四部藏品达2973号。
张謇将博物馆纳入教育体系,使之不仅是文物保护之所,更是社会启蒙之地。他在信中预言奉天故宫藏品“必有请公诸世之一日无疑”,坚信文物公有化是历史大势。知识传播由此从书斋走向学堂、从私密走向公共、从精英清谈走向服务全民的社会教育,完成中国文博事业的范式革命。南通博物苑大门石额上的题语:“愿来观者,各发大心,保存公益若私家物,无损无阙”,正是这一公共意识最朴素精准的表达。
三、从大收藏观走向大教育观,同道相契的使命传承
端方与张謇的友谊,并非官绅之间的泛泛之交。信中追述二人在江宁宝华庵“从容谈论世界大势”时的共识,端方以张之洞未能建成“帝室博览馆”为憾,立志“当以生平蒐致者独成一博物馆于都中,而分其名品存于南中,能宝吾物而公诸世者。若子之博物苑辛苦而成,必有以相助”。
这段话揭示了四重深意:其一,端方早已超越传统收藏家的格局,将“公诸世”视为收藏的最高境界;其二,端方对张謇开创中国公共博物馆事业的先河产生深远影响,当然,端方将毕生收藏建成陶斋博物馆,好友张謇的影响也不可小觑;其三,二人规划了南北联动、公私互补的博物馆格局,使北京海王村博物馆与南通博物苑互通互补、公私协同、交相辉映;其四,端方曾多次邀请张謇至其署中观赏文物,甚至许诺在陈列完成后“检复品分寄”南通,以“志不忘江南之意”。
1911年6月,端方邀请并陪同张謇参观其“所建海王村之博物馆”,并再次确认分寄复品的承诺,张謇在日记中留下清晰记录。此时的陶斋博物馆,选址北京琉璃厂仁威观一带,已开工修筑,端方的收藏体系也完成了系统化的著录。孰料仅隔数月,辛亥枪响,端方殒命。
张謇在挽联中写道:“物聚于好,力又能强,世所称者,燕邸收藏,三吴已编陶斋录;守或匪亲,化而为患,魂其归乎,夔云惨淡,万古同悲蜀道难。”上联赞其收藏之功,下联叹其悲惨结局,既是对故友的深情追怀,也是一个文化守护者对同道命运的不尽感慨。
端方遇难后舆论纷扰、藏品飘摇,张謇毅然致函端绪,践故友之约,护文化之脉,续启蒙之业,把端方的“大收藏”转化为自己的“大教育”。事实上,端方早已用行动支持了张謇的博物苑建设。他先后捐赠文物70多件,包括青铜錞于、汉唐陶瓷、墓志和古代碑刻拓片等。这种相互砥砺、共同推进中国博物馆事业的情谊,在此完成了代际跨越与使命交接。
四、从无常幻灭走向文化坚守,乱世儒者的知行合一
这封信最打动人心之处,在于写于一个“天崩地坼”的时刻。此时,清帝退位仅三月有余,民国初建,南北对峙,整个中国正经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最见张謇精神底色。
开篇“自闻陶公遘难,又闻崑侯都门一切近状,辄为之惘惘不怿”。一位以“实业救国”为志业的有为之士,竟也以“惘惘不怿”四字道出心中的沉郁与迷惘。接着他以佛经智慧发出慨叹:“推此而言,世上纷纷,何一不可作梦幻泡影露电观乎?”
然而,张謇知幻而力行、知难而勇为,随即列出了极为具体的行动方案:列明金类六十种、每种求大小二品;石刻“一代一种,简朴无妨”但必须真品;附考释标识并交代出土地点;指定装运事务由章君希瑳负责;最后还特意注明回信寄至“上海小东门外大生纱厂帐房”。
从人生感喟直抵务实行动,彰显清醒而坚韧、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儒者担当。他深知“守或匪亲,化而为患”,仍力争“及洹上总统之任期,完成海王村之建设”;明晓“人事扰攘”,仍笃定推进“宝吾物而公诸世”。这种知无常而守大义、处变局而恒初心的品格,正是百年后仍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
《致端绪函》虽仅千余字,却是一部中国博物馆事业早期的微缩档案,展现了张謇超前而扎实的行动智慧。文物不会说话,但守护文物的精神,在历史长廊中回荡不辍。正如张謇在另一封佚函中所言:“苟得其所而公之世,固无异于存之家也。”这份“藏于公而非藏于私”的坚定信念,这种在“陵谷变迁”中对博物事业的执念与匠心,这种将个人收藏转化为公共资源的开阔气度,这种在乱世中彰显文化担当的宏远格局,在百年之后的今天,依然绽放着穿越时空的光芒。
(本文作者系南通市社科联党组书记)
附件:
《致端绪函》
1912年5月17日
仲刚五兄左右:
顷附北上友便,敬致奉挽陶公联幛,度早澈览。自闻陶公遘难,又闻崑侯都门一切近状,辄为之惘惘不怿。
陶公一生心力,酷嗜金石,藏石之富,海内今古莫二。即论金属,亦过于吴县之潘、潍县之陈。往在江宁宝华庵从容谈论世界大势,公以张文襄不能成帝室博览馆,谓:“当以生平蒐致者独成一博物馆于都中,而分其名品存于南中能宝吾物而公诸世者。若子之博物苑辛苦而成,必有以相助。”走尝叹公为达人,而言为知言。公则亦尝以拓本数十、陶器十数见遗矣。去年在京,公导观海王村馆,复与论及,谓:“陈列后当检复品分寄,以志不忘江南之意。”何意不及半年,而人世无常,遂有陵谷变迁之事。公之高义,亦若在风烟灭没之间。推此而言,世上纷纷,何一不可作梦幻泡影露电观乎?
潍县陈氏之钱,不知今无恙否?若潘氏之物,则十年以前,已有散落于仆婢之手者。公所收藏,有贤弟佳子为之保存,自无他虑。微闻一二不慊于公者之论,则意正莫测。深愿及洹上总统之任期,完成海王村之建设,以竟公之志,而亦愿分其复品陈列于下州,以永公之精神及遗爱于南中也。
今疏金类之名于别纸,凡六十种,若鼎、彝、尊、卣、敦、簠,每种求大小二品,其余一种一品亦足备数,所分不过十一耳。汉、魏、晋、六朝、隋、唐石刻则求其真者,一代一种,简朴无妨,不求精也。各器附以考释及出现时地,俾资标识,尤所祈祷。近又见报载奉天旧内收藏名品,累日不休,其必有请公诸世之一日无疑。惟甚虑主其事者或不得人,公膳不免更鹜之来,妙画时有通神之续耳。
不尽之怀,属章君希瑗诣陈。倘荷许践陶公之约,一切装运之事,章君可任。振事稍纾,亦拟为都门之游,藉图良晤,但迟速未定。人事扰攘,不审旬月后又作何状。南北相望,曷胜累欷。时危,幸加保卫。不宣。
张謇谨白
赐答径寄上海小东门外大生纱厂帐房。
五月十七日(阴历四月一日)
(据2001年3期《紫禁城》杂志华宁撰文《故宫藏张謇致端绪手札》)


张謇《致端绪函》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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