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指导张孝若编纂张謇遗著、传记(上)
赵明远
(来源:“明月远山”公众号 2026年1月20日)

胡适 张孝若
1930年9月,近代著名实业家张謇之子张孝若著《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在中华书局正式出版。这是最早的一部张謇传记著作,至今仍是一部高质量史学作品。而这部著作的成功与中国现代历史科学开创者之一胡适先生对作者的悉心指导是分不开的。

关于胡适对张孝若的指导,从《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上刊载的胡适1929年12月14日为该传记所作的序言、张孝若1929年12月18日复胡适的信以及张孝若的自序中,已经透露了不少信息。张孝若说:“你这篇序,关于传记在文学上的价值和努力做传记的途径,尽量发挥,周详指示,我很得到不少的启发”“你所说做传记该用的绣花针和大刀阔斧,我这回都用的。”(复胡适之先生信)“我写这篇传记,很取法于胡适之先生所编《章实斋先生年谱》”(自序)等等。
除此之外,1949年胡适离开北京前遗留的书信,为进一步了解胡适对张孝若指导、帮助提供了更多生动的资料。这批书信今天保存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部分在已出版的《胡适来往书信选》公布,其中收录了张孝若致胡适的书信12件,以及1件张孝若通过胡适转丁文江的信。从中我们可以更深入地了解胡适指导张孝若编写、出版张謇遗著、传记以及其他事项的过程和细节。

张謇、张孝若父子
张謇去世以后不久,张孝若即开始着手整理编辑张謇遗著。大致在1929年7月,张孝若已就编纂中的问题开始向胡适请教。在7月31日至胡适信中,张孝若说:“前天承先生接谈,实在荣幸得很!关涉编订先君遗著应该讨论的几个问题,更承先生一一指示,实在感激得很!弟近年来,死心塌地,决计替先君编订一部比较完善的集子。”
以后的数日,张孝若或去函或见面,持续向胡适请教。8月5日,张孝若向胡适汇报编书进展,并约请次日晚餐当面请教篇目体例等问题:“孝若近于万事皆看空看冷,独编理父书至积极,所拟目录已写成,经先生阅定后,即从事分类编入矣。”次日的会面,张孝若应是有很大收获的,在8月7日的信中,张孝若说到:“昨晚一谈,增我识见,及指示我编书,益处极多,极广。感幸万万。夜间看《朱子年谱》,乃恍然我父自编年谱,实取法于是书,颇觉我读书过少了。”
《朱子年谱》是胡适推荐给张孝若作参考的。不过,此后的一段时间,张孝若并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编辑张謇遗著上,而是转到撰写张謇传记的工作上,原因是社会各界都对一部详实的张謇传记提出了要求。10月7日至胡适信中,张孝若汇报道:“我在此二月内,帮我父做了一本十五万言的传记,很得力于你编《章实斋先生年谱》的体系,全稿正在整理抄写。因为各处要我父历史的人太多了,太久了,所以我目前决计先拿这篇传记和自定续编年谱、年表三样东西付印,不日就送上,请你不客气的教正,先替我做一篇短序,等到我将我父遗著全部编成,再行送上,求你做一篇东西,以光泉壤(用什么名目,到那时请你自定)。”
在这里,张孝若第一次就张謇传记的序言,向胡适提出的请求。
这些信件中,我们可以看出张孝若从胡适处得到的教诲,而胡适在后来所作《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序言也记录了他对张孝若的指导:“南宋的理学家崇拜那死在党禁之中的道学领袖朱熹,故朱子的年谱成为最早的详细年谱。……他这回决定用白话做先传,决定打破一切古文家的碑传义法,决定采用王懋竑《朱子年谱》和我的《章实斋年谱》的方法,充分引用季直先生的著作文牍来做传记的材料”。

到了12月3日,张謇传记已经完稿,在南通翰墨林印书局排印,张孝若又给胡适去了一封信:
适之先生:
上月我接到你信,你答应帮我做传序;我很领会,这是你尊重我父的表示,我不觉感激到泣下了!从秋间到现在三个多月,已经拿我父的传记写成二十余万言,已在南通印书局排印。我现在拿一篇自序和目录送给你看,你看了目录,我传记内写些什么,大概可知了。我这一回用白话写先传,总算大胆极了。用的文体,编的方法,都是步你的后尘。十几年前你在北京揭起白话运动的旗帜的时候,我就跟着摇旗呐喊,奋勇争先,做你的一个马前小卒。近来我尽读你出版的著作,又和你见过几回面,你给予我文学上的兴奋和师法的地方,都还在其次;你给予我人格上的感化的伟大,真难以笔墨形容了。我这一回决心用白话写传记,我是准备受社会上一班自命文人君子的怀疑笑骂,我决不怕,也决不悔,我只要你一二句同情的话,就很够抵销了。我很明了你不是一个很闲的人,然而我父传记的序,我想来想去,只有求我生平所最钦重的人的你动笔;其他任何人,我实在不愿意找。所以你的序几千字长固所希望,就是几百字短也是情愿;因为我确信你心目中观察评论的我父,一定有极有价值的见地和论定。
你能不能在十天以内做成寄我?因为等你序到,便可出书了。书名的样张,及书中插图一片,附上一页,连目录及自序,都用不着掷还了。
在这封信中,张孝若向胡适汇报了张謇传记的完稿情况,说明了在编纂体例方法上师法胡适,强调了用白话文写作的勇气,并由衷地表达了对胡适悉心指导的感激。同时张孝若以极其恳切、极端崇敬的口吻再次向胡适先生提出了作序的要求。而且是在仅提供了自序和目录的情况之下,提出10天以内完成的要求。
不知胡适是什么时候收到信的,但在12月14日晚,这篇长达2千字序言已经完成。12月15日,胡适在日记中写道:“昨夜写成张孝若的《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的序,今早修改了几处,叫人送去。”

这是一篇阐发胡适关于历史人物传记的重要理论文章,我们在序言中读到的是胡适关于中国两千年传记文学的批评、用“新传记体”来记载近代重要人物希望、对张謇的评价以及对张孝若“爱的工作”的肯定。虽然,胡适当时还没有看到传记的全文,但是近半年来对张孝若作传的指导、交流,已经让他对这部作品有了较充分的了解。所以这篇序言让张孝若感到“铭刻心骨”,“给这本书以无上光荣”。胡适也相当看重他的这篇序言,先发表在1930年1月《吴淞月刊》第4期,后于9月将其编入了《胡适文存》第三集,成为他关于历史人物评价以及历史传记写作的重要理论文章。
到了1930年2月,《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已经印成(后于9月正式出版)。张孝若于是给胡适寄去一册,希望“先生看后给以毫不客气的评教”。在2月7日的这封信中,张孝若还就胡适序言中的一个重要的改动作了说明:
“有一点要向先生告罪:我前将先生的传序送去排印时,校对人来商:在序内第七段举近一点的人物,孙文列居最后;在先生本无所容心,深恐党人量仄,以为吾辈有意屈弄,别生芥蒂,不如摆到前面。我认名字移动,无关宏旨;但未及征得先生同意,亦觉皇恐,想不以为罪也。”
信里所“告罪”的是胡适序言中一段关于“近代中国历史上几个重要人物,很可以做新体传记”时列举的一些人物的排序问题。书出版后是这样的:“近一点的如孙文、张之洞、张謇、严复、袁世凯、盛宣怀、康有为、梁启超”。序言原文中“孙文”应是在最后的,胡适这么写未必是刻意为之,但出版方却不能不注意“国父”位次,作为立宪派和北洋官员后人的张孝若更不能不小心谨慎,况且此时南京国民政府正在通缉他的伯父张詧。或许害怕国民党人的追究,孙中山的名字被移到了最前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