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与东台的不解之缘
□杨小锋
(来源:“任风吹流年”公众号 2026年4月4日)


张謇,字季直,号啬庵,祖籍江苏常熟,生于江苏通州海门长乐镇(今江苏省南通市海门市常乐镇)。清末状元,中国近代实业家、政治家、教育家,主张“实业救国”。中国棉纺织领域早期的开拓者,上海海洋大学创始人。

1953年12月,全国政协会议期间,毛泽东曾说:“讲到中国的民族工业,有四个人不能忘记:讲到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讲到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讲到化学工业,不能忘记范旭东;讲到交通运输业,不能忘记卢作孚”。
2020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南通考察时,对张謇给予高度评价:“爱国是近代以来我国优秀企业家的光荣传统。从清末民初的张謇,到抗战时期的卢作孚、陈嘉庚,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荣毅仁、王光英,等等,都是爱国企业家的典范”。
张謇的祖母吴氏和母亲金氏都是东台人,他十分感戴母亲的养育之恩,称自己是“半个东台人”,在创办实业的过程中和事业有成后回报社会时,张謇都对东台倾注了特别的感情。
感念母恩拜谒
《张謇日记》记载了1897年1月,张謇来东台恭敬地拜谒外祖父母坟茔的情景。张謇对此拜谒十分重视,日记中专门撰写了《东台谒外祖父母营莹志哀》:清早出了北关桥(张謇外祖父母坟茔在距离东台北关桥大约四里路的东舍金家垞),细雨刚停,野风带着寒气吹来。弯曲的沟渠环绕着田埂角落,金家的坟茔就在这里。坟茔一共有十三座,环绕排列超过半个圆弧。我的外祖父母坟茔独自处在中间,高大突出。摆放好祭奠物品后,再次叩拜,心中默念着想要说的话。我八九岁时,听母亲说,她还未出嫁的时候,外祖父就已去世了,家庭全靠外祖母支撑。道光中期以后,五年里有三年饥荒。还有七位舅舅,各有妻儿,互相不能保全,各顾各的生计。外祖母因悲痛导致双眼失明,与我母亲相依为命。母亲靠十指针线活,换来粮食,煮粥赡养外祖母,自己只吃豆末米屑,再杂拌些盐,外祖母偶然尝了一口,抚摸着母亲,泪流满面,说我的女儿太辛苦了,上天一定会知道我女儿的苦。自从母亲嫁给父亲后,定期会给外祖母钱物。虽然自己吃穿不愁,但也常常有资金短缺的窘迫。外祖母去世之后,母亲沉痛积压于心。盼望我早日长大,带我一起前来上坟。母亲没能等到这一天,我也实在不成材。十六年过去了,我才能够瞻仰外祖父母的坟茔。其间因为父亲守丧,祭墓的日子推迟了三年。今天的祭奠,母亲也能看见吧,母亲如果看不见,就算献上九鼎也如尘埃一样无意义。

张謇时年已44岁,因感念母恩,来东台拜谒外祖父母。张謇和母亲金氏感情很深。金氏一生与人为善、乐于助人,于1879年11月去世,临终前还嘱咐儿子:“穷苦人须周济,不必待有余”,母亲的谆谆教诲成为张謇一生的动力。
张謇1894年4月高中状元,时年41岁,之前参加各种考试26次,前后历时26个春秋,在考场度过了160多天。考上状元不久,张謇就开始走向实业救国之路,据说也与母亲的教诲有关,金氏认为他性刚语直,最好不要当官。
在拜谒外祖父母坟茔这一年,张謇下海创业也迎来转机,得到了洋务派代表人物、官办商人盛宣怀和两江总督刘坤一的支持,大生纱厂正式开工建设。
深耕废灶兴垦
晚清时期,江苏沿海淮南盐区盐产日渐衰退,世代以煮盐为业的灶民生计陷入绝境。张謇在通海垦牧公司等公司取得成功之后,坚定了“尽垦两淮之地”的理想。他以此为蓝本,逐步将盐垦事业向北拓展,东台成为这一战略的首个落脚点。
1914 年,张謇出任民国政府农林工商总长,主持制定《国有荒地承垦条例》,以立法形式鼓励国人承垦沿海荒地,为盐垦事业发展提供制度保障。受其影响,总管淮南盐垦事务的淮南垦务局正式设立于东台境内原何垛场署,东台由此成为两淮盐垦事业的管理中心与实践枢纽,引领着苏北沿海的现代化垦殖浪潮。

1917年,张謇在东台创办大赉盐垦公司,这是他在南通通海垦牧、大晋、大豫三家公司之后,于南通地区以外设立的第一家盐垦公司,更是其盐垦事业走出南通、辐射苏北的“北进第一站”,成为两淮盐垦浪潮的重要起点。
从1910年至1921年十多年间,类似中国近代史上有过的“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张謇从海门、启东一带先后动员迁移20多万人开发苏北沿海,废灶兴垦、开河挖沟、种植棉花。这些移民能吃苦耐劳、精于耕作,特别是在种植棉花上有着较为成熟的技术,有效解决了垦区的劳力和技术问题。他们与天斗(雨涝)、与地斗(盐碱)、与海斗(风潮)、与人斗(地权),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

据统计,海门人在东台新街及周边一带的就有上万人之多。历史的长河已过去100多年,当年的开发者都已作古,而他们的第三代、第四代也早已融入到当地的社会之中。东台新街当地的群众感恩张謇作出的巨大贡献,特意建起了一尊高达8米的张謇雕塑以示纪念,也是希望张謇在这片曾经洒过心血的土地上,看到新街今日的新气象。
兴办母里师范

1919 年,在成功创办通州师范(1902 年)、通州女子师范(1912 年)之后,张謇回到母亲金氏的故里东台,创办母里师范学校,这既是他对“教育救国”理想的又一次践行,更是对家乡教育事业的深情反哺。
这一年,在《对于东台欢迎答辞》一文中,张謇进一步说明了建师范的目的“向者东邑尝设有师范矣,不数年而停废,恐师资之供,不足以应求,故愚兄弟乃更任设母里师范,为地方诸君效前马之劳。他日推广小学,使一般子弟有受教育之机会,亦惟赖诸君之互助。
“师范本因报母而起,故以母名。”1924年,在《为角斜设小学复缪君等函》中张謇曾这样表示,它是他献给东台的礼物。

张謇认为,要提高全民族素质,须从平民教育抓起,其中中小学教育是关键,而“谋教育必有任教育者”,兴办师范学校培养合格的教育者正是教育事业发展的第一步。张謇在与友人的书信中提出,创办母里师范的核心目的,是填补东台师范教育的空白,破解当地小学教育发展的师资困境。
张謇对母里师范的发展十分重视,甚至与他创办的中国近代第一所师范学校——通州师范相比也毫不逊色。在《复江启锟函》中,张謇提到“捐款南通师范及东台母里师范各一千元,由阜宁送学生到校肄业,免缴学膳费等”。这种一视同仁的资助和关怀也体现了张謇对东台教育事业发展的殷切期许。
1919年东台“两堂”的魁星楼校舍仍在,母里师范首任校长张詧便向东台县公署暂借魁星楼作校舍,于1920年开班上课。1921年,母里师范新建的校舍在东台城郊王家舍落成,校址即由魁星楼迁往王家舍。学生来自苏北各地,以东台和通、启、海地区居多。母里师范共办了9年,为国家培养了一批有用人才。当代著名翻译家戈宝权、电机专家沈从龙早年均曾就读于该校。
造福一方百姓
张謇将外地先进城市的建设管理经验和理念带到东台,通过投资兴办基础设施、社会事业,系统性地推动了东台从传统县域向新兴城市转型。

1891年4月,张謇收到东台知县王豫熙的函,邀其“校县试卷,修县志”。同年9月他应邀与夏寅官(东台人,清末翰林,1905年创办东台县中学堂兼师范学堂,培养出新闻学家戈公振等)等主持纂修《东台县志》。在地方志的纂修上,他提出了颇有见地的修志思想,认为地方志的侧重点应在“疆域之沿革”“民生之利病”“人物之去取”等有重要现实意义的篇目上。在编纂方法上,他纠正了拘泥于文献资料的偏见,注重实际调查方向,要求叙事的真实性和图表的精准性。
1904 年,张謇创办的大达小轮公司在东台开通航线。1908 年,于何垛下坝老码头设立分公司,打破了东台传统的陆路交通局限,让内河航运成为连接城乡、沟通内外的重要纽带,加速了物资流通与人员往来。
1914 年,张謇在东台南门口购地30亩,建房80余间,设立贫民工场,后更名为东台县平民工艺厂。工厂开设毛巾、袜子、藤器、服装、刺绣、印刷、造纸等生产项目,既传授实用技艺,又解决民众就业,实现了“以工济贫”的社会价值。

1917年,张謇收购荣泰电气公司,改组为东明电气股份有限公司,让东台成为苏北地区较早实现用电照明的县域之一,电力的引入为城镇工业发展、居民生活改善注入了近代化活力。1995年,江苏省人民政府认定东明电气股份有限公司旧址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认为该建筑是一处具有重要纪念意义、教育意义和史料实物价值的近代建筑物,它反映了东台地方民族工业的发展史,是东台近现代工业发展的标志和象征。

1920年8月,张謇在南通正式成立淮海实业银行,注册资金500万元,由其子张孝若任总经理,1921年在东台各垦区设立分理处。在这期间,淮海实业银行营业额超500万元,还一度获得纸币发行权,在本地各个银行中资本规模最大,在当时的中国银行业也属于上等水平。
1921年夏秋间,江苏连降暴雨,身为江苏省运河局督办的张謇,经过调查研究后认为:必须先治救急之标,继固根本之治。其标中之标,莫急于先治王家港。先治王家港的计划得到了各方面的支持,尤其是东台县(时大丰属东台)积极筹款响应。12月13日,《张謇日记》记载了张謇“作东台之行,治王家港泄积潦也”。第二天还邀请了紫石同行(紫石即韩国钧,海安人,曾任江苏省省长,致力于盐垦及运河水利工程,以解救民众疾苦为己任)。14日“十时集东、兴、泰人士说王家港筹款事”,并在东台县知事金衔海陪同下,舟出草堰南闸,顺流直奔小海,参加开工典礼。在张謇的重视与支持下,王家港疏浚累计花费24万元,入海河港得到彻底改善,使上游七县人民受益。
1925年,为保障堤东新垦区汛期安全,张謇主持修建三门闸,这座兼具挡潮、泄洪、灌溉功能的水利枢纽,不仅守护了沿海垦区的生命财产安全,更成为弶港镇兴起与发展的重要起点,为区域经济稳定发展提供了坚实保障。
东亭故人情深
张謇在东台的故人朋友众多,《张謇存稿》一书中,收录有张謇与东台丁禾生(立棠,时任东台县总商会会长)、陈祺寿(星南)、吕道像(时任东台淮南盐垦务总局坐办)、王豫熙、夏寅官来往信函二十余件。
1896年,张謇曾为东台市安丰镇新灶村人陈豳书写墓志铭。陈豳(1873—1895)字周叔,系东台清末翰林院检讨陈宝(字百生,东台人。同治辛未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之嗣子,去世时年仅22岁。陈豳幼而聪慧,喜读书,七岁时临颜柳诸帖,尤善书大字。17岁应童子试,得县试第三,后郡试又得第一,次年赴扬州府试,又拔置一等,赴省试入围。临考前二天,突然身患疾病,但他为考试故秘不告人,恐人阻拦,临终时,犹有功名未就,死不甘心之语。留有诗词若干首,惜失传。
1924年前后,东台县水陆侦探负责人曹加富,受商会丁禾生会长委托,帮张謇创办的博物苑破获一起古董花瓶失窃案,与张謇结下友谊。后曹加富学习张謇弃官从商,恳请张謇帮忙取一个商号,张謇欣然应允,取名:“公同兴”,在“同心经营、共同兴旺”基础上,增加了“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孔子思想。后来,在张謇的支持下,公同兴粮行也顺风顺水,越做越好。
张謇与东台西溪书院掌教翟登云过从甚密,翟登云的外孙戈铭猷系东台清末民初的著名诗人,也是我国著名爱国进步记者戈公振的大伯父。翟登云聘丹徒人陈祺寿到西溪书院讲席,陈祺寿久居东台,为民国东台报业的创始人。陈祺寿与戈铭猷、鲍东甫、沈子培等地方士绅友善。张謇听陈祺寿介绍过戈铭猷。
戈铭猷(1860—1937)字百洪、伯鸿、味芳,别号二石山人。光绪十二年,府试第一,附贡生,曾任南昌府铜鼓厅同知、朝议大夫、湖北省督销淮盐总局提调、江西乐平县知事等职,以“勤政爱民,躬耐劳苦”闻名,著有《我国沿海形势图说》十卷、《法学辑要》十卷等著作。
1926年春,戈公振等为戈铭猷整理出版《慎园诗抄》一书,陈祺寿为他请韩国均题签,张謇作序,时张謇已74岁高龄,也就在这一年7月17日,张謇因病辞世。该序亦可算是其晚年绝笔。

近年来,张謇的嫡孙张绪武多次回东台参观考察,表达对先祖的缅怀与感恩。2017年5月,张绪武携亲属参观东台市博物馆和张謇纪念馆,捐赠书籍并题词“恩不尽,情未了”,感动家族与东台的血肉联系。
(作者简介:杨小锋,男,江苏东台人,硕士学位,文史爱好者,发表文学作品十多万字。)